她腦海裡閃過許多念頭,卻不知道哪個才是正確的。最終做出決定「我要去看看伯母,你們幫我準備馬車。」
濰坊本來就是個商業繁華的城市,街道寬闊,城市也很大。現在商人搬走了,但城市並沒變的蕭條,街道上到處都能看到身穿藍色軍裝的北洋大兵。由於實施了軍管,馬車不能隨意亂闖,好在女兵拿了大帥的旗掛在車頭,所有的部隊,遠遠的避開,沒找麻煩。
戰地醫院設在車站附近,方便從前線下車的傷兵入住。這座醫院是戰前修建的,專門為開戰做準備。醫院很大,可此時,依舊顯的擁擠不堪。在前線專門修了條臨時鐵路直通城裡,就為方便運送物資和傷兵。
在前線雖然也設立了野戰醫院,但是條件和城裡總歸沒法比。進行簡單搶救之後,一部分傷兵,還是會送到後方來,得到更好的救治。
剛一下馬車,金曼雲的臉色就變的慘白。藥水味與臭味還有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莫名的刺|激氣味,讓她直欲做嘔。陣陣慘叫聲傳來,讓她以為自己到了屠宰場。
「我不想殘廢!我要我的手!」一個年輕人的慘叫聲,離著很遠就能傳過來。剛走了兩步,一隻滿是血汙的手,朝金曼雲伸過來,嚇的她驚叫一聲,差點癱倒在地。那是一個滿身是血的男人,臉上血肉模糊,連五官都辨認不清。金曼雲以為遇到了怪物,尖叫著跳起,揮舞著皮包亂打「救命!救命!」
女兵趕快上前,隔開了人,陪同傷員來的年輕士兵很有些不好意思,連忙解釋道:「他是我們連長,是英雄。夜戰的時候,一個人捅了好幾個扶桑兵。結果被扶桑的炮彈炸傷了,人成了這樣。他沒有惡意,只是看不見,以為你們是護士呢……」
兩名穿白大褂的護士這時已經小跑過來,將這名傷員抬起來向著手術室跑去。金曼雲還沉浸在方才的強烈刺|激中,手足痠軟無力,靠兩個女兵攙扶著,才沒倒下。醫院裡的人,來去匆匆,每個人都顯的很忙碌,沒人顧的上她。
過了許久,一個纖細的身影從她們眼前走過去,女兵才上前問道:「九姑娘,大太太在哪?有人找。」
「大太太在手術室,忙著救人呢,沒有時間接見訪客,讓人先等一等。」被稱為九姑娘的女子腳步不停,邊說邊走。金曼雲此時,已經恢復了一些力氣,一言不發的跟在了這名為九姑娘的女人身後。
名為九姑娘的女子體態纖弱,相貌清秀,是個極可人的女子。說的雖然是官話,但是帶有一些南方口音,軟糯好聽。金曼雲不知她是什麼身份,但想來,跟大太太一定很親近,說不定還是個通房丫頭。跟著她走,總能見到人。
一路行走,直到了一處寫有手術室字樣的房門之外,幾名女兵在這裡站崗。雖然有女兵跟隨,可以證明是自己人,金曼雲依舊被擋了駕,只能在外面等。
內外阻隔,看不清情形,只能看到從裡面偶爾走出一個高大的外國男人,手套上滿是血汙。在外面休息一陣,再轉身回去。這個洋人目光陰鷙,也沒人敢去搭話。直到他抽了兩隻香菸回去,女兵們才開始小聲的議論。
「今天這已經是第七個了。」
「是啊,大太太真拼命。這樣的話,人會累慘的。」
「沒辦法,前線打的太慘,我聽說,咱們魯軍從來沒打過這樣的苦仗。每天都有很多弟兄犧牲或是受傷,大太太總說,我們這裡辛苦一點,就能從閻王手裡,多搶一條命回來,幫著山東人打仗,所以她不怕苦。可是總這麼拼,怎麼得了?」
金曼雲驚訝地問道:「怎麼?伯母會做外科手術?」
「沒有。手術是普魯士的醫療專家負責,就是剛才出來的洋鬼子,大太太負責打下手。可是那也很累啊,大太太是什麼人,怎麼幹的了這個。好在鳳喜姐在裡面幫忙,可就算是這樣,那也不該是大太太乾的活。又髒又累的……」
話音剛落,忽然聽到裡面傳來一聲巨響,還有女子的叫聲傳出來。不等金曼雲明白怎麼回事,只覺得眼前一花,接下來,與她談話的女兵,就已經衝到了手術室內。
隨即就聽到裡面一陣忙亂,有人叫道:「大太太昏倒了,快來人!」很快,兩個女兵抬著擔架,就衝向了另一邊的休息室,名為九姑娘的女子,和另一個女人,緊跟在一旁一起奔跑,邊跑邊道:「大太太,您可不能有事。您要是有個好歹,大帥非宰了我們不可。」
雖然蘇寒芝很快就甦醒過來,但是普魯士的外科專家膽子再大,也不敢再用她當助手,只好讓她注意休息,否則自己就罷工。也正因此,金曼雲才有機會跟她說話。
春季的時分,天氣還不是太熱,可是蘇寒芝整個人的頭髮都貼在額頭上,臉上滿是汗水。鳳喜在一旁邊給她擦汗,自己邊擦眼淚,她反倒安慰鳳喜。
「哭什麼,我又沒事。其實就是我身子骨不夠好,看你跟我一起忙,就什麼事都沒有。終歸還是得練武,有個好身子骨才能幹大事。等打完仗,你教我練拳吧。冠侯要是敢罵你,我就打他。」又朝金曼雲一笑「金小姐,我本來是想幫點忙,沒想到,反倒讓你看笑話了。」
以姿色而論,蘇寒芝雖然漂亮,但是見慣了名媛佳麗的金曼雲未必怎麼在意。何況她現在神態狼狽,精神也甚是憔悴,按說姿色上,更是不如平時。可不知為什麼,金曼雲見到此時的蘇寒芝,心中升起的念頭卻是:自慚形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