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回不去,大帥有令,鄉親們先回去,我們這幫吃官飯的,還有差使。得去一趟普魯士。它不是投降了麼?現在正是做生意的好時候,我們先到普魯士打前站,大帥的專使後腳就到,到普魯士揀洋落去。」
米滿倉點著頭「哦,這有錢人,還是會算計,越有錢越能發財,居然還想著到洋人那揀洋落。」
「這不算什麼,我們還許有其他的事。」米高揚笑笑,並沒繼續這個話題。他已經得到命令,自己到普魯士,實際是為大帥打前站,大帥本人將帶著家眷走一趟泰西。這種事算是高度機密,自然輪不到跟米滿倉說。
開船的日子很快就到,正府對勞工極是關注,僱了阿爾比昂的明輪船,又僱傭了一隊洋兵做護衞。聽說海上有強盜,有大兵護著,總是安全。興奮的勞工一邊上船,一邊向送行的隊伍揮手告別。米滿倉邊走,邊回頭看向碼頭上的同胞,那些山東派遣工友,把自己的糕點、肉罐頭,香菸,還有些日用品硬塞給這些同胞。雖然大家未必都是鄉親,但是身在異國,只是一個同胞身份,就足以形成先天的親近。
好人……都是好人啊。看著手裡被塞的東西,米滿倉的心裡彷彿裝了一團火,周身暖意盎然。
讓他暖意消失的,是士兵雪亮的刺刀。當輪船開出碼頭,就有大批士兵出現,驅逐著勞工進入底艙。這些士兵對勞工極不友善,槍裡都裝了彈藥,甚至還有一門炮對著勞工的居住艙。
勞工們自中國前往泰西時,就見過這種陣仗,但是他們想不明白,為什麼回國時,也要受到這種待遇。
很快,他們的問題得到了答案。幾名身著軍裝的共合軍人進入倉內,大聲吩咐著「這條路上不安全,可能有海盜出沒襲擊艦隊,為了保證安全,你們把身上的錢,都交出來。還有這些食物,也得上繳。這是國家為了你們好,誰能保證,這些食物沒被人下過毒?萬一有人搞破壞,你們連命都保不住。看看,這裡好多都是魯貨,身為安徽人,用魯貨像話麼?你們磨蹭什麼,利落點!這錢又不是搶你們的,是我們替你們保管,知道麼?咱們挨個登記,下船就還給你們,怕什麼!」
在刺刀面前,勞工們無法反抗,只能乖乖付錢。雖然對方承諾歸還,可是好不容易積攢的番佛,就被這麼搜走,大家的心裡,都有些沒底。由於食物被收繳,沿途只能吃船上統一提供的食物。
即使是從小受苦習慣的莊稼人,也對這種所謂的食物難以容忍,尤其是在被強行收去了那些糕點與肉罐頭之後,這些食物變的更難下嘴。不滿的情緒,在勞工隊伍裡滋生,但是這些人除了咒罵之外,其實也想不出什麼好辦法。米滿倉慶幸著自己有先見之明,把一部分錢藏在了私密處,這些人應該發現不了。但同時,他卻又想起了米高揚的話,難道又是查身體,又是吃好的,真是不安好心?
漫長的航行,伴隨著這些入口的食物,以及不足額的定量,讓每一名勞工都因為飢餓而變的體力不支。船終於停住,勞工們走出船艙,由於太久沒見到太陽,陽光變的格外刺眼,所有人下意識的用手擋住臉。
與陽光同樣刺眼的,是刺刀的光亮。在碼頭,這些海外遊子並未等到自己期盼已久的家人,只看到一片嚴陣以待的北洋士兵。
在五色旗下,一個年輕的男子掃視眾人,神態傲然。勞工中大部分都認識他,有人忍不住叫道:「徐督辦,是徐督辦!」
一手促成勞工出洋的徐又錚,掃視著眾人,點頭道:「眾位鄉親,你們辛苦了。徐某知道,你們現在很想回家,很想和家人團圓,把你們從海外賺的錢,拿給家裡建房買田。所以,我第一件事,就是把錢發給大家,來人,按著登記,把大家的辛苦錢還給他們。」
勞工們並不天真,他們沒指望真的可以如數拿到自己交出去的番佛。面對這種稍有衝突,就是槍炮齊鳴的陣勢,即便扣掉一部分水頭,或是從銀元變成鈔票,他們都能接受。可是,當士兵將他們的積蓄髮還時,勞工中,還是引發了陣陣騷動。
發給他們的既非銀元,也不是鈔票,而是一張張輕飄飄的「愛國公債。」
勞工們畏懼死亡,但同樣心疼自己的血汗錢。有人忍不住大叫道:「這是什麼?收走的是真金白銀,卻給我們這種紙片,這怎麼行?」
徐又錚揮揮手「大家不要亂,聽我說。我們的國家,現在還非常困難。雖然泰西的戰爭結束了,可是我們國家依舊還處在內憂外患之中,為了保證我們的子孫可以過好日子,還作為共合公民,理應為國出力。這些錢,不是拿,是借。公債不但要還,還要付你們利息。你們拿到錢,買田建屋隨手用掉,於國何益?國家用這些錢練兵備武,才能保證我們不像過去一樣被人欺負。你們看看,這些公債上,約定了,五年償息,五年付本。細算下來,比你們存在銀行裡還要合算,你們還有什麼不滿意?」
勞工們的聲音,被偉大的理由和更偉大的刺刀所壓服,徐又錚又道:「我知道,你們回了鄉,就要失業。大家安徽人幫安徽人,我不會看著你們沒有工作的。我給你們已經想好了出路:當兵。從現在開始,你們所有人,都是我共合邊防軍的戰士。我將把你們從農夫,訓練成合格計程車兵,帶著你們,把共合失去的一切都奪回來!向洋人證明,我們中國人,不是弱者!只要好好幹,不但公債可以兌付,還可以得到更多的錢。試圖逃跑的話……公債立即作廢!」
米滿倉一言不發,陽光耀眼,照的他陣陣頭暈。在他神智迷離之際,腦海裡,回想的是米高揚所說的話。自己絕不是特例,所有的共合派遣勞工,估計都會被強制徵兵,看來還是山東好,至少山東派遣勞工,不會被強制徵兵。
幾名拒絕服役的勞工,由於不能為國家犧牲個人利益,徐督辦決定,犧牲他們的生命。伴隨著幾顆人頭,以及怎麼也拿不回銀元的結局,勞工們不得不接受命運的安排,脫下工裝,換上軍裝。
米滿倉身上藏的錢沒被發現,靠這些錢,他完全可以逃回家鄉,或是逃到其他地方。但是這次,他不準備再逃,相反,他準備認真的學會開槍,拼刺。看著那些從泰西戰場僥倖回來的鄉親,轉眼就死在自己人手上的情景,他生平第一次想要放下鋤,拿起刀。只有手中有刀,才能保住自己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