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夢熊似懂非懂的看著孟思遠「您看報紙了吧?您那把兄弟,可放了硬話,山東聽說現在正在扣車。所有途經山東列車,一律扣留,準備運兵。這還不算,水上扣船,還不許往京城運送糧食。現在京裡,就只能靠買洋人的米,勉強維持供應。或許這麼一壓,正府就低頭……」
「沒用的。如果我離開這裡,小徐的面子往哪裡放?此例一開,正府威信即成笑柄,從此以後,正府將聽命於督軍,不能殺一人,不能除一官。不管是段總裡還是小徐,都不會容忍這種事情發生。所以他們,肯定不會放人。你把這個拿回去,給你家的人看,他們就會明白我的意思。也不會為難你。」
楚夢熊接過孟思遠遞的紙條,只見上面寫了一首短詩。「千錘萬鑿出深山,烈火焚燒若等閒。粉骨碎身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
他學識不高,不知這詩出自何處,但依稀記得,好象是前朝某位忠良所做。而這位大忠臣,後來下場不怎麼樣,被皇帝砍了腦袋。具體情況,要得到天橋書場問說書先生,想來孟思遠以此詩做比,似已不存生念。
「孟爺,您這是……何苦?」
「人皆有戀生畏死之心,這是人之常情。就像人們想過好日子,想要榮華富貴,想要嬌妻美妾一樣,無可指責。但是我們這個國家,如果真的想要富強,想要不再受列強欺負,想要成為一個受人尊敬的國家,就總得要有人站出來犧牲。普羅米修斯雖然犧牲了,但是他為人間帶來了火種,他的犧牲,就是值得的。中國需要一個普羅米修斯,我願意做這個普羅米修斯。我寫的東西,是我這幾年,翻譯普魯士著作,結合自身所見所知,一些心得體會。它們的文字和見識,都很幼稚,但是我相信,我共合今勝於古,將來總會有一些比我優秀的人,可以看的比我遠,做的比我好。我這些東西,如果能給他們一些啟迪,就算是我給這個世界,留下的最後一筆財富。」
「孟爺,您……您說的那個普什麼東西,是賣什麼的?我沒聽說過。但我知道,人活千般用,一死萬事空。您只要活著,就可以帶著大夥修鐵路,可以帶著大夥挖礦。那都是實打實的,您要是有個好歹,這些可就都完了。」
「在監獄裡,或許是這樣。可是在這個國家層面,就是另一回事。我曾經以為,辦實業開工廠,就是救國家。直到我被人抓進保定的監獄,才知道,工廠實業,只能讓一些人發財,不能挽救那個腐朽的金國朝廷,所以我選擇當葛明黨。我在共合之後,想著修鐵路開礦山,能夠讓我們的國家富強。直到這次再被抓進來,也明白,礦山鐵路,只會成為軍閥斂財,發動內戰,屠戮同胞的工具。今天站在段芝泉這個位置上的,如果是其他人,或許我個人的境遇會好一些,但是於整個國家民族而言,並沒有什麼好處。鐵路礦山,救不了中國。只有一場轟轟烈烈的變革,砸碎舊鐐銬,才能建立一個新的中華。這個中國,將不屬於我這樣的商人,也不屬於擁有武力的軍閥,而是屬於普通民眾,芸芸眾生,只有那樣的中國,才有希望真的戰勝洋人,走出自己的路。我交給楚兄的,不是一些胡言亂語,而是火種。只要你能把火種保留住,早晚有一天,就能看到火燒天下,四海沸騰的模樣!」
楚夢熊聽的並不十分明白,但隱約間,他也能感覺到,自己身上的血在漸漸變熱。他確定這種感覺,與時令氣溫無關。只有在少年時,第一次投身綠林,跟著一群不知所謂的嘍羅大喊著殺富濟貧時,才有過類似的感覺。曾經以為,自己的血早已經冷了,今天才發現,原來它還是熱的。
他顫抖著接過筆記本,將之塞入懷裡,又看向孟思遠「孟爺,您聽我一句話。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咱好死,也不如賴活著不是?」
「楚兄好意,孟某心領。然孟某若生,則諸般罪名,皆成鐵案,終我一世,也只能靠強權洗刷,於民間層面,我這個碩鼠名聲就算做實了。一個碩鼠說的話,是沒有人願意相信的,不管是啟迪民智,還是喚醒民眾,都做不到。我熱愛生命,但我更熱愛名譽,我願意在此,坦然面對,等待著最終審判的到來。」
楚夢熊無奈的離開監舍,回頭望去,四面八方的黑暗,已經吞噬了明燈,再也看不到光。離開監獄先回了家,將孟思遠的紙條,交給了在自己家聽訊息的幾個山東來客。
這些以生意人自居的神秘客,見到字條之後,在一番討論後,果然告辭離去。但是楚夢熊的心,並未因此變的寧靜,反而越發緊張起來。他有一個預感,現在的共合,正站在懸崖邊緣,稍一失足,便是萬劫不復。
拿了家中的鐵鍁,在院落裡挖了個坑,將孟思遠的筆記本埋了進去。於孟思遠的話,他理解不了,但總覺得,這樣的好人說話,肯定是可信的。這份筆記上的話,肯定是救世良方,自己只要保護好它,將來四九城的老少爺們提起楚夢熊,或許會挑大指,稱一聲好漢。
心中懷著夢想,火種彷彿給了他無窮的力量,正在他挖的熱火朝天時,院門猛的被人踢開,十幾名北洋兵猛染衝入,不等他做出反應,人已經被按在地上。
徐又錚自外而入,看著手下交出的孟思遠筆記,在手裡隨意翻動著,冷如冰霜。「孟思遠這個人,倒是有些本事,連你楚夢熊這種人,都能被他給拉過去。可見此人是不能留的。這種東西……有意思,真應該讓趙冠侯看看,他那金蘭手足的腦子裡,裝的什麼東西。帶走!」
人被推上馬車,楚夢熊很清楚,等待自己的命運,將是什麼。但是他心內並沒有懼怕,只有懊悔,懊悔自己,沒能保住那火種,未能完成孟先生的託付。
馬車行駛在街道上,將路面軋的做響。報童的吆喝著透過車壁,飄到楚夢熊耳朵裡。
「直隸曹仲帥發電響應山東號召,要求正府無條件釋放孟思遠。如正府堅持己見,第三師全體將士,將實施總辭職……」
「江寧李秀帥發電,希望正府慎重考慮山東所提之合理要求,如一意孤行,不納民意,李某攜蘇省將士,集體辭職。」
「共合第三十七師師長商全發電,請求正府將三十七師全體將士悉數槍斃,已正國法!」
「山東省議會,已經決定,於兩天後召開臨時會議,就山東是否獨立問題,投票表決,趙冠帥釋出通告,山東全體將士,集體遞交辭職書,不再負擔山東治安之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