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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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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三兒沒想到上次在酒館裡捱打居然打出了這麼多好處,從那天起,陳掌櫃用車的次數明顯減少,每天除了去「聚寶閣」打個來回,其餘時間文三兒愛去哪兒去哪兒,從不多問。連平時一貫和文三兒作對的老侯也從那天起改變了對他的態度,老侯見著文三兒臉上就堆滿了笑容,一再向文三兒表示,有什麼用得著自己的地方儘管言語,千萬別客氣,咱哥倆兒誰跟誰?

連做飯的張寡婦都對文三兒露出了笑臉,有一次吃肉包子,文三兒外出沒趕回來,張寡婦還特地給文三兒留了幾個。有一次文三兒見左右無人,便大著膽子在張寡婦的手上捏了一把,張寡婦硬是紅著臉沒吭聲,文三兒感到很是歡欣鼓舞,這事兒要擱在過去,這小娘們兒早尋死覓活地鬧將起來。

這天早上文三兒剛把陳掌櫃拉到「聚寶閣」,還沒來得及走,就見兩個人從一輛汽車上下來跟著陳掌櫃進了店門。走在前邊的那位穿著一身鐵灰色的西服,系花領帶,分頭油亮,鼻樑上架著金絲眼鏡。後面的那位身材粗壯,留著寸頭,短短的頭髮楂子像鋼針一樣豎起,他穿著黑色的日本和服,腳上登著木屐,還沒說話眼珠子就瞪起來,顯得很蠻橫。

陳掌櫃一看就明白了,穿和服的是日本人,穿西服的是翻譯,一大早兒就來堵門兒,看來今兒個店裡該開張了。近來城裡的日本僑民越來越多,淨是些開洋行的商人,聽說是通州以東二十多個縣都成立了什麼「自治政府」,成了日本人的天下,蔣委員長的號令管不到那兒,由一個叫殷汝耕的人管著,這姓殷的也就是使喚丫頭拿鑰匙——當家不主事,他的頂頭上司還是日本人。難怪街上的日本洋行越開越多,那些包裝得花花綠綠的日本貨又漂亮又便宜,一時把國貨擠對得夠嗆,燕京大學的一群學生在街上滿世地宣傳抵制日貨,還喊口號,說是「華北危機,日本人已經到了大門口」。

陳掌櫃可不管這些,日本人愛來不來,那是政府的事兒,他管不著,他是生意人,誰來了他都照樣做生意。陳掌櫃對外國人沒有惡感,不管是東洋人還是西洋人,他們都是陳掌櫃的顧客,換句話說,這些洋人有錢,也好蒙,真貨假貨全靠你一張嘴,你先給他講段兒商紂王酒池肉林的掌故,再拿出一件青銅器,愣告訴他這是商紂王當年存點心用的傢伙,算起來有三千多年曆史了,洋人聽了這些沒幾個不被說暈的。總的來說,古玩這行,外國人比中國人好蒙,沒有這些洋人,琉璃廠的一半鋪子都得關張。當然,洋人裡也有少數懂行的,碰上這種洋人可就不能連蒙帶唬了。

陳掌櫃習慣性地向客人哈哈腰,自來熟地打招呼:「您二位來啦,想看點兒什麼?」

穿西服的翻譯說:「我是日本笠原商社的翻譯張金泉,介紹一下,這位是佐藤英夫先生,笠原商社的總經理,今天來貴店是想看看字畫。」

「噢,佐藤先生喜歡字畫?那您算是找對人啦,小店還真有幾幅好畫兒,就是價錢高點兒……」

張金泉不客氣地打斷他的話:「陳掌櫃,你不用兜圈子,明說吧,我們就是為那幅《蘭竹圖》來的,佐藤先生對別的沒興趣。」

「哎喲,這您二位都知道?」

「琉璃廠誰不知道?陳掌櫃,佐藤先生很忙,不想在這裡耽誤時間,我們希望能儘快見到這幅畫。」

陳掌櫃不敢怠慢,連忙到後面的保險櫃裡取出《蘭竹圖》,當著客人的面展開畫軸……

佐藤不動聲色地拿起放大鏡,眯起眼睛在畫面上一寸一寸地檢視,嘴裡還嘰裡咕嚕地用日語和翻譯說著什麼。

陳掌櫃在一旁漫不經心地用(又鳥)毛撣子拂去桌上的浮塵,他心裡明白,這個日本人是個行家,對行家最好少說話,他既然大早上就來堵門兒,說明這位佐藤對《蘭竹圖》志在必得,有這麼個迫不及待的買主兒,陳掌櫃大可擺出一副無所謂的架勢。此時需要盤算的倒是價格,本來他為《蘭竹圖》定出的價格是一千五百元至兩千元,能以這種價格賣出已經是創紀錄了,但自從這位佐藤進了門,陳掌櫃就改變了主意,三千大洋,少一個子兒都不賣。至於他答應羅教授的事兒,這會兒早忘到九霄雲外去了,生意人畢竟是生意人。

「陳掌櫃,佐藤先生說,這幅畫他要了,請您開價。」翻譯說。

陳掌櫃伸出三個指頭,乾脆地說:「一口價兒,三千元,否則免談。」

佐藤和翻譯嘀咕了幾句,翻譯不高興地對陳掌櫃說:「佐藤先生認為,您開的價格毫無誠意,據佐藤先生所知,貴國明末清初的畫家中,像仇英、徐渭、文震亨等名家的作品不過是兩千至三千元,而馬湘蘭的畫無論如何不能比同時代的名家之作還要貴,請陳掌櫃解釋。」

陳掌櫃不慌不忙地回答:「此話不假,佐藤先生不愧是行家,陳某佩服,但佐藤先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此畫並不是馬湘蘭個人的作品,而是和王稚登合作完成的,王稚登的名氣想必佐藤先生是知道的,這一對才子佳人的戀情在明末清初被傳為佳話,影響甚廣,此畫的價值就在這裡。另外,還有件事不足為外人道,這幅畫我本是不想出手的,因為燕京大學的羅雲軒教授再三懇請,願出三千元買下此畫,只是羅教授一時湊不起這麼多錢,希望我為他保留一個月時間,鄙人和羅教授是多年的朋友了,所以……」

佐藤點了點頭,突然說出一口純正的中國話:「陳掌櫃,我明白你的意思,你說的那位羅雲軒教授我聽說過,他是個有學問的人,我很尊敬這位羅教授,也希望將來有機會能和他認識,但是貴國有一句話叫‘朋友歸朋友;生意歸生意’,既然羅教授一時還湊不起錢,那麼這幅畫就應該賣給出得起錢的人,陳掌櫃,你我可以成交了,我出三千元。」

「佐藤先生,這件事我真的很為難,羅教授那裡我沒法交代呀……」

那翻譯有些不耐煩了:「行啦,就這麼定了,一會兒佐藤先生會打發人來送錢,這就算成交了,不過佐藤先生還有個小小的要求,這幅畫有些殘破,需要請高手修補一下,請你三天以後把修補好的畫送到煤市街笠原商社去。」

陳掌櫃極力壓住心頭的狂喜,一口應承下來。這幅畫以五十元購進,轉手就翻了幾十倍,如今這年頭兒做什麼生意能有如此之暴利?真應了古玩行那句行話:「三年不開張,開張吃三年。」

文三兒受陳掌櫃指派,到朱茅衚衕去接「裱糊王」於慶同。這個於慶同也是琉璃廠響噹噹的人物,他自己不開鋪子,也不受僱於任何鋪子,誰要是裱畫得上門去請,還得看他高興不高興,若是不高興,給多少錢也不幹。這位爺有睡懶覺的毛病,每天上午十點才起床,這時請他去揭裱字畫的人已經等在門口了,其實裱畫是於慶同的副業,他真正的本事是修補古畫,就憑這手絕活兒,於慶同在琉璃廠成了爺,他的工錢比同行要高出三倍,就這樣,還不見得能請到他。

文三兒到於慶同家時,這位爺剛剛起床,文三兒在院門口等了足足一個小時,於慶同才洗漱梳妝完畢,磨磨蹭蹭地坐上文三兒的車,這還得說是陳掌櫃有面子,若換了別人,於慶同還不準去呢。

文三兒拉著於慶同快走到「聚寶閣」時,碰上了《京城晚報》的記者陸中庸,陸中庸留著小分頭,穿著件很舊的藍布長衫,胳肢窩裡夾著個皮包,一副落魄文人的模樣。他見了文三兒就親熱地喊起來:「文三兒,我正找你呢,你吃了嗎?」

文三兒說:「陸爺,您問的是早飯還是午飯?要是問早飯我吃了,要是問午飯我還沒吃呢,怎麼著陸爺,瞧這意思您是要請客?」

陸中庸笑道:「你當我請不起?這樣吧,中午我在‘會仙居’等你,請你吃炒肝兒怎麼樣?」

「哎喲,您沒犯病吧,一個大記者平白無故請我吃炒肝兒?我怎麼覺著不踏實呀,陸爺,您還是有事兒說事兒吧,別嚇著我。」

「文三兒啊,你小子可真是螺絲的屁股——彎拐多。我好心好意請你吃飯,你倒覺得我在算計你,你小子有什麼可算計的?光棍兒一根兒,就這麼輛洋車,還不是自己的。」

「這倒也是,我一條光棍兒怕什麼?又不是娘們兒,一不留神讓人拐賣到窯子裡,您陸大記者要真有那能耐,就把我賣給相公堂子,我覺著賣屁股都比拉車強。」

「那咱說定了,中午‘會仙居’見。」

《京城晚報》的娛樂版記者陸中庸是個雜家,他什麼都懂,什麼都不精。《京城晚報》是個發行量不大的小報,其辦報宗旨是不談政治,以社會新聞為主,只報道些明星緋聞、梨園軼事、男盜女娼、無名屍體等。《京城晚報》的娛樂版還根據北平市民的愛好,撰寫一些關於花鳥蟲魚、養鴿馴鷹類的常識和評論。陸中庸是娛樂版記者,他整日混跡於街頭巷尾,結交三教九流,似乎和誰都認識,又和誰都不太熟。他是個頗為敬業的記者,筆下時有風雷,語不驚人死不休。民國十八年「中東路事變」,張學良的東北軍和蘇聯軍隊在中蘇邊境地區交戰失利,陸中庸坐在北平的茶館裡大筆一揮,寫出了一篇軍事評論,文章中寫道:東北軍之所以失利是因為空軍不如俄國人,我國的飛機少,向外國買又沒這麼多銀子,怎麼辦?鄙人向少帥獻一良策,政府應緊急向民間徵集大批經過訓練之老鷹,以每隻鷹爪攜帶兩枚手榴彈計算,一千隻鷹可攜帶兩千枚手榴彈,鷹群於敵方陣地上空投彈,其效果決不亞於轟炸機群。據鄙人考證,訓練動物參戰的傳統在我國源遠流長,最遠可追溯到黃帝與蚩尤之戰,此次大戰中,虎豹與大象都參加了戰鬥……

陸中庸不愧是娛樂版記者,玩的就是花鳥蟲魚、養鴿馴鷹,三句話不離本行,於細微之處乃見軍國大義。

中國的記者寫文章喜歡兩邊拿稿費,這種惡習從19世紀末中國出現現代意義的報紙時就存在了,若是記者寫文章吹捧了某個人,這人就得向記者意思意思,給多給少您看著辦,否則下次的文章吹捧就變成了詆譭。陸中庸先生當然也免不了俗,誰跟錢有仇呢?《京城晚報》的娛樂版上經常出現陸中庸自相矛盾的文章,譬如他寫某公子有隻驍勇異常的蛐蛐兒,經常與公(又鳥)相鬥,而且常勝不敗,以至公(又鳥)見了蛐蛐兒就落荒而逃,此乃蟋蟀極品也,云云……不到一個星期,陸中庸的口氣又變了,說是經本報記者探訪,某公子的蛐蛐兒原來是一隻「油葫蘆」冒充的,現在這隻冒充蛐蛐兒的「油葫蘆」已經葬身(又鳥)腹……這種自相矛盾的報道,行里人都明白,只怨那公子沒給陸中庸送稿費。

坐落在前門外鮮魚口裡的「會仙居」是個門臉兒不大的小飯館,寒酸得根本上不得檯面,唯獨以賣炒肝而聞名於京城,猶如豆汁、爆肚、炒疙瘩等大眾化食品一樣,京城人好這一口兒。炒肝既無肝,也無須炒,而是用豬大腸切成段兒滷煮,然後用口蘑湯勾芡,製成所謂炒肝,這是典型的窮人食品,不過一些美食家和文人雅士卻把它列入京城名小吃之列。

炒肝這類食品還堂而皇之地進了歇後語,舊時有「豬八戒吃炒肝——自殘骨肉」的說法。

陸中庸坐在「會仙居」飯館裡等文三兒,他先要了一碗炒肝吃起來,他覺得請一個臭拉車的吃飯,炒肝足矣,關鍵是便宜。這年頭兒當個小報記者也真不容易,你得自己去找新聞,沒有新聞就沒有稿費,沒有稿費吃什麼?問題是,哪兒來這麼多新聞?比如昨夜颳了一宿西北風,某人早上起來發現天橋躺著幾個「路倒兒」1,那叫新聞嗎?誰會在意幾個乞丐的死活?除非這死者是某位著名的交際花,這才有文章做。陸中庸覺得這個世道實在是亂得不夠,他巴不得天天有電影明星、京劇名角兒遭到綁票,綁匪最好還和他認識,這樣他可以既當調解人,又可以寫出第一手報道,弄好了兩邊拿錢。陸中庸認為自己是個懷才不遇的人,缺的只是機會而已。

中午十二點半了,文三兒才滿頭是汗地走進飯館,他光著脊樑,小褂兒搭在肩上,進了門兒先用小褂兒擦擦臉上的汗,然後坐下吩咐道:「陸大記者,給我來兩碗炒肝,四個火燒。」文三兒可不傻,他知道陸中庸不會平白無故請他一個臭拉車的吃飯,若不是有求於他,這孫子就是在街上碰上文三兒也會裝不認識。

文三兒用了不到五分鐘,兩碗炒肝加上四個火燒就進了肚子,陸中庸在一邊吸著香菸一聲不響地看著他。文三兒鬆了鬆褲腰帶說:「陸爺,飯吃完了,您還有事兒嗎?要沒事兒我先走了。」

陸中庸笑道:「文三兒,你行啊,吃飽喝足了一抹嘴兒就想走?跟我逗悶子是不是?」

文三兒嘻皮笑臉地回答:「我說這世上也沒白吃的飯,陸爺,您說吧,到底有什麼事兒?」

陸中庸不再兜圈子,直截了當地問:「我想知道你們陳掌櫃把《蘭竹圖》賣給了誰,賣了多少錢?」

「哎喲,陸爺,您這不是難為我嗎?我這輩子除了在炕上畫過圖,哪知道別的什麼圖?我說陸爺,我這人您知道,吃飽了飯就不認大鐵勺,哪兒還管得了這麼多,您別忘了,我在陳府只是個拉包月的,又不是陳家大少爺。」

「文三兒,你少來這一套,你看看這個,看仔細了。」陸中庸不慌不忙地將一塊銀元放在桌子上。

「陸爺,您太小瞧我了,我文三兒雖說窮,可面兒上的規矩還懂,再說陳掌櫃平時也待我不薄,我不能不講義氣吧。」

陸中庸聽也不聽,只把文三兒的話當放屁,他一聲不吭地又放上一塊銀元。

「陸爺,不是我駁您的面子,這事兒我還真不能說……」

陸中庸站起來:「文三兒,你小子根本就不是個做買賣的料,錢擺在那兒你都掙不上,我教你一招兒,你聽仔細了,世上凡事都有大有小,都有個價兒,一隻蛐蛐兒再好也賣不出鷹的價兒,十隻‘老西子’2也頂不上一隻‘百靈’。我要問你的事兒只值兩塊錢,多一個子兒沒有,你要不想掙這兩塊錢就明說,我扭身就走,別說這麼多廢話。」陸中庸說著便收起桌上的錢。

文三兒按住了陸中庸的手:「別價,陸爺,兩塊錢就兩塊錢,土地爺吃螞蚱——大小是個葷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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