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景林問:「你覺得這都是什麼人乾的?」
「當然是暴民了,其目的無非是趁局勢混亂搶劫財物。」
方景林說:「你對這些案子有什麼看法?」
「我看是活該,日本人就該殺,死一個少一個。」
「可是你想過沒有,這不是在戰場上,況且受害人多數都是婦女兒童,兇手也太殘忍了,這是濫殺無辜,我不相信兇手是出於愛國或抗日情緒才做出的事。」方景林冷冷地說。
鍾敬堯不以為然道:「兇手當然不是什麼良民,但我們就算抓住兇手又能怎麼樣?老百姓會拿我們當漢奸,說我們胳膊肘朝外,我看咱們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把材料存檔了事。」
方景林點點頭表示同意,他在想著另外一種可能,這會不會是徐金戈那個部門乾的?軍統的人監視佐藤英夫可不是一天兩天了,作為情報人員,方景林當然知道佐藤英夫的價值,如果是這樣,方景林倒是覺得該接觸一下徐金戈了,他一直在尋找機會接近軍統人員,徐金戈應該是個很好的目標,上次在笠原商社門前,他有意識地刁難了徐金戈,算是和他認識了,有幾次在街上遇見,彼此還點頭打個招呼,方景林只是苦於沒有機會和徐金戈進一步交往,何不以這個兇殺案為契機找徐金戈談談?方景林知道,無論是現在還是將來,他遲早會面對軍統局這個冤家。
方景林約徐金戈在大柵欄的一個茶館見了面。
軍統局內部有個不成文的規定,儘量少和系統外的人員發生往來,這是戴老闆的意思,他認為專業情報人員最忌拋頭露面,四方結交,最好的方式是把自己隱藏起來,成為人群中最不起眼的角色。徐金戈執行戴老闆的指示向來不打折扣,他甚至從來不交朋友,因為職業的關係,他早已養成多疑的習慣,對每個接近自己的人保持著足夠的警惕,方景林的邀請引起了他的警覺。
徐金戈來晚了一會兒,一進茶館就向方景林抱拳寒暄:「對不起,景林兄,我遲到了,恕罪,恕罪。」
方景林微笑道:「可以諒解,北平城危在旦夕,你們肯定很忙。」
「景林兄約我有事?」徐金戈剛坐下便單刀直入地問。
「當然有事,金戈兄,你們幹得漂亮啊,佐藤一家八口都被做掉了,有這個必要嗎?」方景林為徐金戈斟上茶說。
「哦,你問這件事,那我可以告訴你,那不是我們乾的,笠原商社發生的兇殺案應該是件普通的刑事案,沒有政治背景。」
「是這樣,那我誤解你了,金戈兄,這個案子發生後我很不滿,因為那一帶是我的責任區,你們如果有什麼行動該先和我打個招呼才是。況且,兇手的手段也太殘忍了,連婦女老人都殺,這太過分了。」
徐金戈微微一笑道:「景林兄,我再和你說一遍,那真不是我們乾的。不過……我們要是真幹了,恐怕也是這個結果。」
「算了,既然不是,那我就相信你,咱們聊點別的,老兄,你對眼下的戰局有什麼看法?」
徐金戈神色黯然地說:「很糟糕,北平怕是守不了幾天了,日本人進城指日可待,一個29軍不可能擋住他們,根據情報,日軍在豐臺的兵力已經增至五千七百多人,關東軍的兩個獨立混成旅已經進至順義縣城、高麗營地區,日本朝鮮駐屯軍第20師團已進入天津一帶,關東軍飛行集團六個中隊飛抵山海關、綏中、錦州,目前日軍在華北的總兵力已經達到十萬人,看樣子是準備大打出手了。」
「29軍也號稱十萬之眾,無論如何也能頂住一個星期,等到增援部隊吧?」
「景林兄,你不瞭解日本的軍事實力,我們和日本相比,實力懸殊太大,這不是長他人志氣,這是現實。再向你透露個訊息,我們馬上要撤出北平了,大概就是這一兩天吧,景林兄,你也該考慮一下退路問題了。」
方景林心裡一驚,他沒想到局勢會這麼嚴重,連軍統局的人都要撤離北平了,而自己的去留卻不是自己能做主的,他的一切行動要聽從上級的指示。想到這些,方景林有些懊喪,無論如何,留在北平做亡國奴的滋味不會好受。方景林苦笑道:「這得怨我當初沒擇好差事,幹了警察這行,因此你們可以撤退,我卻不能,還得忠於職守,不過,我如果還活著,咱們早晚還會見面,我就不信咱中國會亡國。」
徐金戈表示同情地伸出手:「景林兄,好自為之吧,以後若是有麻煩,可以到南京來找我,兄弟我願意幫忙。就是有一樣,幹什麼也別當漢奸。」
方景林握住他的手說:「放心吧老兄,兄弟我有兩顆心,一顆是愛國心,還有一顆就是良心了。」
這時羅夢雲、楊秋萍和幾個男同學走進茶館,他們捧著募捐箱,挨個桌子向茶客們募捐,羅夢雲走到曲尺形櫃檯前開始做講演:「同胞們、兄弟姐妹們,我們是燕京大學的學生,我代表燕京的廣大師生懇請大家為前方的抗日將士們募捐,如今國難當頭,我們英勇的29軍將士正在前線抗擊日本侵略者,一切有良心的中國人應該支援他們,有錢的出錢,有力的出力,在此,我們給大家鞠躬了。」
大學生們向茶客們鞠躬,茶客們紛紛解囊將一些鈔票投入募捐箱。
羅夢雲和楊秋萍捧著募捐箱走到方景林、徐金戈的桌前,方景林連忙掏出五元錢放進募捐箱,徐金戈摸遍了身上所有的口袋,發現自己沒帶錢,他抱歉地說:「對不起,兩位小姐,我身上沒帶錢,真不好意思。」
楊秋萍固執地說:「這位先生,您再仔細找找,也許您一時忘了放在哪個口袋裡,彆著急,我可以等。」
徐金戈不高興了:「你這位小姐怎麼不相信人呢?你的意思是我有錢不願給?」
「先生,我沒這麼說,為抗日募捐是自願的,沒有人會強迫您,如果您實在有困難就算了,只要您有這份愛國心,我們一樣領情。」楊秋萍不冷不熱地說。在募捐活動中,她見慣了一些人以各種藉口拒絕捐款,而自稱沒帶錢是常見的藉口,楊秋萍認定徐金戈是個吝嗇的人。
徐金戈漲紅了臉,他突然解下手錶扔進募捐箱,哼了一聲道:「兩位小姐,看好了,我這塊‘勞力士’表值一百多大洋,這總不是假的吧?」
羅夢雲有些過意不去,抱歉地說:「先生您別生氣,我的同學是個急性子,並不是有意冒犯您,我替她向您道歉,至於這塊手錶……太貴重了,您還是留下吧,我們心領了。」
楊秋萍彬彬有禮地向徐金戈鞠了一躬道:「先生,您真慷慨,這是我參加募捐活動以來收到的最大一筆捐款,非常感謝!您的愛國熱情會得到回報。」
羅夢雲說:「秋萍,這樣不合適,人家是聽了你的話賭氣嘛,我們還是把表還給人家吧。」
楊秋萍還沒來得及說話,徐金戈卻不耐煩了:「小姐,我已經捐了款,還有事嗎?如果沒事就請便吧,我們還有事要談。」
「再一次感謝!」楊秋萍拉住羅夢雲說,「夢雲,我們走吧,這位先生是個男子漢,怎麼會把捐出的物品再收回去呢?我們要相信先生的為人,走吧!」
方景林望著兩個姑娘的背影笑道:「好厲害的丫頭,這張嘴不卑不亢,卻能把人頂到南牆上。金戈兄,你也是,賭什麼氣呀。」
徐金戈若有所思地回答:「這些大學生啊,功夫全在嘴上,中國需要的是能在戰場上真刀真槍乾的人。」
7月28日晨,沉寂了幾天的戰事驟然爆發,日軍向北平市郊發動總攻,以第20師團主力在坦克部隊和炮兵掩護下,對南苑展開攻擊。日本駐屯軍步兵旅主力由豐臺向南苑進攻,切斷了南苑守軍向北平方向的退路。駐守南苑的29軍第38、第132師及特務旅等部被迫倉促應戰,利用營房周圍障礙物及村莊為掩體,頑強抵抗,有些陣地失而復得。但由於日軍飛機與大炮輪番轟炸,守軍無法展開,加之通訊設施被炸燬,指揮失靈。守軍苦戰至下午1時,傷亡五千餘人,副軍長佟麟閣與132師師長趙登禹陣亡,南苑失守。同一天,日軍獨立混成第1、第11旅在飛機的配合下,猛烈向北郊中國守軍猛烈進攻,佔領沙河、清河鎮等地。第29軍第37師與第38師一部也向日軍反擊,一度收復豐臺、廊坊,後在日軍反撲下再次失守。宋哲元命令所部當晚向保定方向撤退,北平陷落。
29日,駐天津29軍第38師一部與天津保安、警察部隊向日軍駐津機關及租界發起進攻,一度攻佔北倉飛機場、天津火車站,逼近海光寺兵營,給日軍以較大殺傷。日軍旋即組織反攻,守軍不支,向馬廠撤退。與此同時,偽「冀東防共自治政府」所屬的通州保安隊突然譁變,包圍了日軍守備隊的營房,隨後襲擊日本人的商店、旅館、民房。住在通州的日本僑民中,約有二百多人遭到殺戮,其中大部分是婦女兒童。中日兩國政府對這一事件有著截然不同的看法,中方稱此事件為「通州事件」,而日方則稱為「通州慘案」。
「通州事件」的發生,導致平津地區大規模的反日浪潮,不少日本僑民遭到暴力襲擊,一些不法之徒竟打著抗日的旗號趁亂搶掠財物,qiangjian婦女。在此事件中,最滿意的應該是日本軍部,那些激進狂妄的少壯派軍人總算是找到全面開戰的藉口,戰爭的機器一旦開動起來,恐怕連上帝也無法制止了。
至此,平津兩市陷入敵手。
日本人進城的那天,文三兒照例要去看熱鬧。日本士兵排著四路縱隊進了廣安門,軍樂隊走在最前面,不停地奏著軍樂,咣裡咣噹的挺熱鬧。文三兒站在北線閣衚衕口的人群裡伸著脖子看,這是他第一次近距離見到日本兵,心說難怪都管他們叫小日本,這些日本兵的個子幾乎都在1.6米左右,隊伍裡偶爾有個高點兒計程車兵就像羊群裡的駱駝。文三兒正要走開,只見幾個胳膊上戴著白箍兒的人在吆喝,他們懷裡都抱著一大捆日本小膏藥旗,正挨個兒分給看熱鬧的人,嘴裡還吆喝著:「喊呀,喊大日本皇軍萬歲,歡迎大日本皇軍進城,大夥兒一塊兒喊,誰不喊誰就是反對皇軍,憲兵隊裡伺候,喊呀……」
人群中一箇中年男人小聲罵道:「這幾個孫子是‘治安維持會’的,鬼子一進城屁顛屁顛地張羅開了,唯恐別人不知道他是漢奸,×他媽的,也不給自己留條後路,淨幹這掘自家祖墳的事兒。」
文三兒一時沒躲開,也被塞了一面小旗子,他朝日軍的佇列晃了晃小旗子,一張嘴就喊錯了:「大皇軍日本……」他話音沒落就捱了一個嘴巴,一個面相兇惡,胳膊上戴著「治安維持會」白箍兒的傢伙揪著文三兒的衣領罵道:「孫子,你喊什麼哪?跟皇軍叫板是怎麼著?找不自在你說話,憲兵隊的老虎凳正空著呢。」
文三兒忙不迭地向那人鞠躬賠不是:「老哥,老哥,您息怒,我一臭拉車的見識淺,有什麼不對的您管教就是。」
那人罵罵咧咧地走開了,文三兒對著他的背影小聲罵道:「×你媽的,這要擱以前文爺非碎了你丫挺養的,你他媽算什麼東西?一條搖尾巴的狗……」文三兒覺得挺冤枉,他還真不是故意喊錯的,也沒有要拿皇軍打鑔的意思,天地良心,他實在是鬧不懂「大皇軍日本」和「大日本皇軍」有什麼區別。
文三兒拉著車走到果子巷,正滿街張望僱車的主兒,卻迎頭遇見了花貓兒,他沒想到花貓兒居然也戴上了「治安維持會」的白箍兒,這下把文三兒嚇得不輕,他看著花貓兒嘴唇動了幾下,卻沒說出話來。
花貓兒一見文三兒顯得很興奮,他親熱地拍拍文三兒的肩膀,故作神秘地豎起大拇指道:「行啊文三兒,真他媽蔫人出豹子,你小子手夠利索的,發大財了吧?」
文三兒沒聽明白:「老哥,你說什麼呀?」
「文三兒,真對不住,那天我喝多了,等我醒了一看,都他媽天亮了,我以為你等不來我自己也就回去了,沒承想第二天全城都嚷開了,說笠原商社連男帶女八口人全讓人宰了,好傢伙,嚇出我一腦門子冷汗,文三兒啊,老哥我是有眼不識泰山呀,佩服,佩服……」
文三兒一聽就蹦了起來:「老哥,這事兒可不能瞎說,我哪有這膽子?那天我……」
「噓……小聲點兒,文三兒,我知道你是好樣兒的,你放心,這事兒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哪兒說哪兒了,兄弟,你幹得漂亮,真正的抗日英雄,佐藤打了咱哥們兒,哪能就這麼算了?姥姥,有仇就得報,這才是漢子,兄弟,不瞞你說,我一聽說這事兒,心裡那個後悔呀,你說……早不醉晚不醉,就偏偏那天醉了,這財該著你發,誰讓我沒去呢?不過我這人就一樣好,見別人發財不眼紅,都是兄弟,誰發了我都高興,文三兒啊,下回喝酒可該你請客啦,得嘞,我得走了,你也瞧見了,我在維持會混了個差事,糊弄鬼子唄,往後有用得著老哥的地方,你儘管言語,咱回頭見!」
花貓兒走了,文三兒站在那兒還在發矇,半天醒不過味兒來,這小子居然給日本人幹上事兒了,他殺人劫財的事文三兒最好還是爛在肚子裡,這種人你什麼時候也鬥不過。
註釋:1「碎催」是北京方言。指跟班的或為有身份的人服務的下人。/game.do?method=gameinde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