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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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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三兒那天早上出車晚了些,見兩個人走進車行,走在前邊的一位一進門就大模大樣地問:「哪位是孫二爺?」孫二爺正對著鳥兒籠子生氣,聽說有人找他,便頭也不回沒好氣地說:「有話說,有屁放。」

來人是白連旗和德子,當慣奴才的人都有點兒「二百五」,缺乏審時度勢的能力,德子認為主子雖然有些落魄,但主子畢竟是主子,是有身份的人,給主子當差當然要維護主子的尊嚴。至於別人是否認為主子應該有尊嚴,德子根本沒工夫去想。德子大模大樣地向身後一指,對孫二爺說:「這是我家主子,想跟您賃輛車玩玩。」

孫二爺放肆地上下打量著白連旗,他穿著一件半舊的藍布長衫,上身還套了件藍馬褂兒,皮膚白皙,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就這主兒還想拉車,這不是裹亂嗎?別說拉車,就是坐車時間長了都未必受得了。

孫二爺哼了一聲,冷冷道:「什麼?賃輛車玩玩,這是玩的嗎?怎麼著,二位爺是不是拿我開心呢?」

文三兒在一邊卻看樂了,自打白連旗一進門,文三兒就看出這位爺的身份。民國以後,京城裡這種八旗子弟多了去了,這些人好吃懶做又身無一技之長,還有個通病,就是人倒架子不倒,肉爛嘴不爛。就說眼前這位爺吧,明明是吃不上飯了,想賃輛車餬口,可人家好面子,愣說要賃輛車玩玩,似乎是閒得難受,拿洋車當玩藝兒玩。

德子也不大高興,他覺得孫二爺怠慢了主子,因此話便橫著出來了:「怎麼著?您這洋車不就是往外賃的嘛,總不至於是留著下崽兒的吧?該交多少車份兒咱爺們兒照交就是,您就甭說這麼多沒用的了,來句痛快話,這車您賃不賃吧?」

孫二爺一聽更不高興了,如今人多車少,想賃車的主兒多的是,哪個不是點頭哈腰地來求自己?這位可好,整個一生瓜蛋子,話一齣口就這麼橫,就像誰該他的,就衝這個,車也不能賃給他。

孫二爺皮笑肉不笑地說:「喲,我看您這位爺可不像是拉車的,倒像是衙門裡拿人的捕快,真對不住,我這輛車有人賃啦,您二位來晚了一步,要不這麼著,您留個地址,哪天有了空車我給您送到府上去。」

德子一聽正要發火,卻被白連旗制止了:「德子,你怎麼跟孫老闆說話呢?一點兒家教沒有?去去去,一邊兒待著去。」他回身向孫二爺一抱拳:「孫老闆,我白連旗對奴才管教不嚴,惹您生氣了,我這兒給您賠個不是,您可千萬別往心裡去。」

孫二爺覺得這還是句人話,他朝白連旗拱拱手,語氣也緩和了許多:「哦,原來是白先生,您坐,文三兒,給白先生上茶。」

文三兒心說,什麼白先生,不就是個破落戶嗎?都窮到拉車的份兒了,還他媽擺譜。他不情願地走到裡屋去倒茶。

白連旗看了看孫二爺的鳥兒籠子淡淡地說:「孫老闆不用客氣,您既然有難處,我就不強求了,我馬上就走,順便問一句,孫老闆喜歡養鳥兒?」

孫二爺客氣道:「嗨,閒著沒事兒,養著玩唄。」

「孫老闆,我說句您不愛聽的話,您這畫眉這麼養可不行,到時候您銀子也花了,鳥兒也糟蹋了。」

孫二爺一聽來了精神:「白先生也懂鳥兒?您說說看。」

「畫眉這類鳥兒最耽誤人工夫,想聽它叫喚您得先陪鳥兒玩,每天早晨要去遛鳥兒,遛一陣子鳥兒就成了習慣,您走不夠那路程鳥兒就死不開口,遛鳥兒走到一定的地方,您得找個林子等著,等林子裡別的鳥兒叫了,您籠子裡的鳥兒聽了就模仿其鳴聲,日子久了,您的鳥兒就學會了,這就叫‘壓鳥兒’。還有,‘壓鳥兒’也不能瞎壓,要是聽見什麼就學什麼,那叫‘髒口兒’。說句不好聽的,要是哪天您拎著鳥兒籠子進了茶館,碰見一群玩鳥兒的,您還沒說話,您籠子裡的畫眉冷不丁學起白玉鳥兒叫了3,這下麻煩可就大了,那些玩鳥兒的主兒敢把您鳥兒籠子砸了。一隻‘髒口兒’的鳥兒能帶壞一大群鳥兒,這跟人一樣,學好不容易,要學壞一會兒就會,人家的鳥兒被您的鳥兒帶壞了,能不跟您急嗎?所以說養鳥兒不易啊,您要是犯懶,足不出戶,就是把鳥兒喂得再好,鳥兒也不給你好好叫喚,畫眉就是這習性,您糊弄它,它就糊弄您。您這鳥兒我一進門就看出來了,鳥兒是隻好鳥兒,就是沒好好‘壓’過,萬幸的是還沒‘髒口兒’,要是‘髒了口兒’,這鳥兒就沒法要了,您趁早把它餵了貓。」

白連旗的「鳥兒經」可真把孫二爺聽傻了,敢情養鳥兒還有這麼多學問?比養個娘們兒還麻煩。孫二爺佩服地連聲說:「白先生真是行家,一看就是大戶人家出身,吃過玩過見過,不是我捧您,您剛才一席話說得……真他媽的是光腚坐板凳——有板有眼啊……哎喲,對不住,對不住,我是一粗人,說話糙了點兒,白先生見笑了。」

白連旗顯得很寬容:「孫老闆快人快語,一瞧就知道是個爽快人,咱們今天就算認識了,您歇著,我再去別的車行轉轉,改日再聊……喲,您這畫眉喂的食兒也不對,哪能光喂小米兒?畫眉本食蟲豸,春夏季您得餵它活土鱉、馬蛇子、水蜘蛛之類的昆蟲。到了冬天沒活食兒了怎麼辦?那您就不能怕麻煩,得拿(又鳥)蛋煮熟了曬乾碾成末兒,用(又鳥)蛋粉搓小米兒,再把鮮牛肉剁碎用香油炒幹,和小米兒拌在一起喂……還有,畫眉喜歡吃活食兒,可吃多了又容易積食上火,您得每天給它洗個澡,先由‘行籠’串入‘洗籠’,擱在大水盆裡,讓畫眉撥水自浴,浴後再串入‘行籠’,懸而曝之,此時不要急於上布罩,一定要等它翎羽乾透,否則水浸羽而生蝨,這種蝨子很麻煩,蝨紅而小,附著鳥身,吸其血液,鳥自病矣……得嘞,時候不早了,我該走了,孫二爺,回見了您哪……」

孫二爺正聽得一頭霧水,見白連旗要走便有些急了,他一把拉住白連旗道:「白先生,您別走呀,您不是要賃車嗎?這樣吧,我按車份兒的半價賃給您,從今天起,您就是‘同和’車行的人了,怎麼樣,白先生?」

白連旗停住腳步猶豫道:「這……實話跟您說吧,我這個人好動,吃飽飯不活動活動就渾身叫勁,前些日子我閒得實在難受,一咬牙一跺腳,什麼面子不面子的,顧不上了,我到前門火車站扛了一天的麻包,您說怪不怪吧,這一天下來渾身舒坦,吃什麼什麼香,您說我這不是賤骨頭嗎?我尋思著,還是得找點兒力氣活兒,既解悶兒又舒坦,麻包咱是扛過了,得換著花樣兒玩不是?得嘞,我就在您這兒賃輛車玩玩,不過,我可先得和您打個招呼,要是哪天我玩洋車玩膩了,不想玩了,您可別說我給您拆臺。我就好比票友,閒得沒事兒客串一把。」

孫二爺忙不迭地回答:「白爺,您儘管玩,什麼時候您玩煩了,咱再想轍換別的玩……」

徐金戈和楊秋萍終於睡到了一張**,這倒不是楊秋萍自願,而是日本人夜間入戶搜查鬧的。

一天夜裡日本人全城統一行動,挨家挨戶搜查,徐金戈被砸門聲驚醒,他第一個反應是把枕頭和被子扔上床,把鋪在地上的褥子捲起放進衣櫃,又隨手在**做了偽裝,擺出剛剛睡過的零亂狀態,楊秋萍慌亂中將枕頭下的手槍藏在褥子下面,徐金戈這才去開門。

兩個日本兵帶著兩個中國警察闖了進來,一個高個子警察滿臉怒氣,一進門就照徐金戈的胸口上打了一拳,責罵道:「你他媽的磨蹭什麼,怎麼才開門?」

徐金戈謙卑地回答:「老總,實在對不起,我得先穿上衣服呀。」

一個矮個子警察看著門上貼的「喜」字,又看看衣衫不整的楊秋萍,猥褻地笑道:「哦,這小媳婦是剛過門吧?難怪折騰這麼半天才開門,對不住啦,耽誤了你們的好事,我們也是沒辦法,執行公務嘛。」

一個日本兵用刺刀挑開了徐金戈的被子,用日語問了幾句,高個子警察翻譯:「太君問你,你家有沒有外人留宿?把你們的戶口冊拿出來。」

徐金戈遞過戶口冊:「只有我們兩個,沒有外人留宿,我們是規矩的生意人。」

矮個子警察在房間裡隨手翻弄了幾下,又撩起床單看看床下是否藏著人,他突然把手插進徐金戈的被子,猛地抬起頭陰沉地問:「你剛才好像不是睡在這兒,你在幹什麼?」

徐金戈笑笑:「老總,一男一女睡在一個被窩裡,還能幹什麼?」

正在檢視戶口冊的警察對日本兵說了幾句日語,大概是把徐金戈的話翻譯過去,兩個日本兵大笑起來,其中一個嘴裡嘰裡咕嚕地說著,還向徐金戈做出個猥褻手勢,高個子警察翻譯:「太君說,你老婆很漂亮,他很好奇,想知道你老婆在**表現如何?」

楊秋萍的臉色一下子變得通紅,眼睛裡閃出了怒火,徐金戈不容她發作,親熱地摟住她的腰,向日本兵眨眨眼,用同樣猥褻的口吻說:「好極了,我們的遊戲就像中日親善。」

日本兵和警察大笑起來,高個子警察扔過戶口冊:「你們聽著,皇軍有令,今後凡發現可疑人等一律要向日本憲兵隊舉報,否則以通匪論處,好了,你們繼續‘親善’吧。」

徐金戈點頭哈腰地將日本兵和警察們送出院子,插好院門,剛剛回到屋裡就捱了楊秋萍一個耳光。

「你瘋啦,怎麼打人呀?」徐金戈長這麼大還沒捱過耳光,更何況是挨女人耳光,這簡直是奇恥大辱,徐金戈一下子爆發了,他暴怒地舉起拳頭:「媽的,我今天……」

楊秋萍輕蔑地把臉湊上來:「想打人?來呀,你打,你打,我倒想看看一個大男人是怎麼欺負女人的。」

徐金戈的拳頭最終沒有打下去,他冷靜下來:「秋萍,你要是個男人,我會一拳打斷你的肋骨。」

楊秋萍滿面怒容地說:「姓徐的,看看你那副流氓嘴臉,說起下流話簡直自如得很,怎麼這麼不要臉。」

「噢,原來是為這個,秋萍,要是你連這幾句話都受不了,那我勸你還是不要幹這種工作,趁早撤到後方上學去,這才剛到哪兒?要命的日子還在後面呢。」

楊秋萍餘怒未消:「你少跟我講抗戰的大道理,我都懂,關鍵在於你剛才的表現,一臉的輕薄相,居然還和鬼子擠眉弄眼,看著就這麼面目可憎。」

「別生氣了,秋萍,實話告訴你,剛才我都捏著一把汗,要是那鬼子的刺刀挑起的不是被子而是褥子就麻煩了,你的槍就在褥子下面,幸虧他們沒發現。」徐金戈從褥子下抽出楊秋萍的「馬」牌櫓子扔在**。

楊秋萍想了想,也覺得自己有些過分,口氣便緩和了很多:「好了,好了,我剛才生氣了,所以冒犯了你,現在我向你道歉,你一個大男人總不能和女人一般見識吧?」

徐金戈把褥子從櫃子裡拿出來鋪在地上,嘴裡發著牢騷:「一般情況下男人當然要讓著女人,但也有例外,譬如武松遇見開黑店的孫二孃,要是一味退讓恐怕就成了人肉包子。」

楊秋萍大笑起來:「以前我還真沒發現,你還挺幽默的,拐彎抹角地誇了自己,還把我罵成母夜叉,你可真夠壞的……咦,你在幹什麼?」

徐金戈沒好氣地說:「沒幹什麼,打地鋪睡覺唄。」

楊秋萍沉默了,她趴在床沿邊看徐金戈鋪好被褥躺下,目光中有了一種柔情,徐金戈發現她正盯著自己,眼神有些異樣,便用被子矇住了頭。

「金戈兄……」楊秋萍輕輕叫道。

徐金戈沒有吭聲。

「……夫君。」楊秋萍的聲音裡有了一絲哀怨。

「秋萍,你叫誰呢?」徐金戈把頭從被子裡探出來問。

「叫你呢,你不是我丈夫嗎?我們可是拜過天地的。」

「哦,我記不得了,我們好像是為了工作才被迫住在一起,任務一結束我們各走各的。」徐金戈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金戈兄,上床睡吧,剛才那個警察摸出褥子是涼的,要不是你腦子快就糟了,為……為了工作,你還是到**睡吧。」楊秋萍的聲音越來越小。

「算了吧,我一個人睡地鋪習慣了,身邊猛不丁出現一個女人很容易把我嚇著,要是做夢的時候不留神把手伸過去就更麻煩了,你那槍還頂著火呢。」

「如果做夢的時候出現這種情況是可以原諒的,我不會怪你……」

「秋萍,你最好還是別給我這個機會,因為我白天也經常做夢。」徐金戈點燃了一支菸,輕飄飄地向天花板噴出一個菸圈。

楊秋萍終於火了,她大喊起來:「徐金戈,你這個混蛋,你還要我跪下來求你嗎?你就會欺負我,我恨你……」她的眼淚控制不住地流了下來,嗚咽著把頭埋進了枕頭。

徐金戈愣了一會兒,慌忙掐滅了煙,站起來走到床邊,輕輕撩開楊秋萍的被子鑽進被窩……

楊秋萍此時像個無助的小女孩,抽泣著扎進徐金戈的懷裡,徐金戈默默無語地摟住她,心情很複雜,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

「金戈兄,抱緊我,愛撫我……」楊秋萍語無倫次地低吟。

「秋萍,你怎麼……怎麼改變主意了呢?你以前……」

「金戈兄,我怕,我害怕極了,我看到鬼子心裡就發抖,他們不是人,是野獸,我不敢想象,要是有一天落在他們手裡會是什麼樣的結果。金戈兄,我不怕死,可我怕鬼子,有時連做夢都被嚇出一身冷汗,我承認自己膽小,我畢竟是個女人啊。」楊秋萍緊緊抱住徐金戈,身體在不停地顫抖。

「別怕,有我呢,我會保護你,我可不怕鬼子,留在北平就是為了殺鬼子漢奸,他們有什麼好怕的,一槍打上去照樣一個窟窿。」徐金戈撫摸著楊秋萍身體安慰著。

「金戈,說實話,剛認識你的時候我對你印象不太好,你這個人冷冷的,永遠是面無表情,看女人的眼神也是高高在上的感覺,好像根本不關注別人的性別,那時我甚至懷疑你的血是冰涼的,所以討厭你。」

「嗯,那你什麼時候改變印象的呢?」

「你先告訴我,你對我是什麼印象?以前和現在有什麼不同?」

「老實說,一開始印象也不怎麼樣,任性、無禮、頤指氣使,典型的有錢人家大小姐,好像全世界的男人都該圍著你轉,所以我們同居的第一天我就打算……」

「打算佔有我,以示報復,是吧?」「沒錯,打消你氣焰,讓你從此以後服從我,我是這麼想的。」徐金戈老老實實承認道。

「金戈,你可真夠壞的,你們男人怎麼就不明白,要用心去征服一個女人,而不是靠粗暴,靠蠻橫,你知道我為什麼後來改變了對你的看法嗎?就因為你骨子裡還是個君子,我們生活在一間屋子裡,要是你想做什麼,肯定能做成,你可以強迫我,我沒有能力制止你,所有的人都知道你是我丈夫,如果你強行佔有我,我連哭訴的地方都沒有,可你沒這麼做,你沒有利用自己的特權,而是尊重了我的意願,我……真的很感謝你……」

徐金戈停止了撫摸:「秋萍,你這麼誇我,弄得我都不好意思了,既然你要求我做個君子,那我還是做到底吧,我去地鋪睡。」他說著準備下床。

楊秋萍一把抱住徐金戈,將臉緊緊地貼在他的胸前喃喃道:「不,我不要你離開我,我要你愛我,好好地愛我,親愛的,我們過的是什麼日子?每天生活在危險之中,生活在恐怖之中,每個夜晚都在想,明天太陽昇起的時候,我是否還活在這個世界上?親愛的,我不要恐懼,我要幸福,我要緊緊抓住每一個可以觸控到的幸福,親愛的,我要把自己……完整地交給你……你要接受我……」

徐金戈感到周身血液在燃燒,慾念在膨脹,**在湧動,他突然發現,這個女人真的很可愛,今夜兩人之間要是不發生點兒什麼,這輩子就算是白活了,徐金戈粗魯地將楊秋萍的睡衣扯去,翻身壓上去……

註釋:1「您可別方我」是北京方言,意思是:您可別咒我。2茶葉店掃底的茶葉末兒,價格極便宜,只有窮人才買,京城人稱之為「高末兒」。

3白玉鳥為觀賞鳥,進京歷史很短,京城的養鳥兒愛好者以「正統」自居,講究養鳴叫類鳥兒,而極力排斥白玉鳥,認為自己的鳥兒一旦模仿白玉鳥叫就是「髒口」,視為奇恥大辱。/game.do?method=gameinde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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