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楊家小院,當羅夢雲確定楊易臣沒有跟出來時,她忍不住失聲痛哭起來……
「夢雲,你怎麼了?」
羅夢雲抬起頭,淚眼婆娑的發現方景林穿著警服站在她面前。
這一帶是方景林的責任區,他每天都要從這裡走幾個來回,楊秋萍遇難後,他很關注楊易臣家的動靜,生怕楊易臣從哪兒得知女兒慘死的訊息釀出大問題,同時他也在觀察敵人是否繼續對楊家進行監視。
羅夢雲哭得說不出話來,她指一指楊家的院門,方景林立刻就明白了,他深深地嘆了口氣說:「夢雲,這裡不宜久留,你馬上離開這裡。」
羅夢雲在悲痛中突然感到很無助,她希望和方景林呆一會兒,緩解一下自己的情緒,她擦著眼淚問:「你怎麼也在這兒。」
方景林警惕地四下裡望望回答:「我也在關注楊家,看看有什麼需要幫忙的,我已經關照了鄰居們,千萬不要把楊秋萍的事告訴老爺子。」
羅夢雲感激地望著他,心想,這個男人真細心,也很善良,他每天的工作夠繁重的了,居然還會在這些事上用心思。
「景林,你現在可以和我談談嗎?」羅夢雲問。
方景林乾脆地說:「這裡絕對不行,一個小時後我們老地方見,我幫你叫輛洋車,我隨後就到。」
方景林陪羅夢雲走出衚衕,遠遠瞧見文三兒拉著空車走來,方景林叫住文三兒,扶羅夢雲上了車才轉身離去。
文三兒拉著羅夢雲小跑起來,邊跑邊和羅夢雲閒扯:「羅小姐,您也認識方爺?」
「是呀,我們早認識,怎麼了?」
「方爺可是好人哪,要不是方爺,我文三兒這條命早玩完啦,就衝這個,方爺就是文三兒的大恩人,方爺的事兒就是我的事兒,羅小姐,今個兒我不收車錢。」文三兒絮絮叨叨地表達著對方景林的感激。
「哪能這樣?你們拉車可不容易啊,我怎麼能白坐車?文大哥,你還沒有告訴我,方景林為什麼是你的恩人呢?」羅夢雲不解地問。
「嗨!一言難盡,鬼子剛進城那會兒我差點兒讓人一槍斃了,要不是方爺……」
方景林把手頭的事安排了一下,便趕到中山公園,公園裡冷冷清清的,沒有幾個遊人,他遠遠看見羅夢雲從社稷壇的大門裡向他走過來。
羅夢雲好像剛剛痛哭過一場,滿臉的淚水還沒來得及擦去。方景林默默地迎上前,他知道楊秋萍的死使羅夢雲格外悲痛,她倆畢竟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好朋友,羅夢雲一時還無法從悲痛中解脫出來。
方景林掏出手帕遞給她,充滿溫情地輕聲說:「夢雲,哭有什麼用?我們該替楊秋萍報仇才是。」
羅夢雲正在想那天看見楊秋萍時的慘狀,她竟然被粗大的鐵釘活活釘在門板上,簡直令人髮指。羅夢雲難以想象,楊秋萍是如何挺過那些酷刑,這需要承受多麼巨大的痛苦?每當想起這些,羅夢雲就禁不住渾身顫抖,她突然感到,在一場殘酷的戰爭中,面對如此殘暴的敵人,作為一個女人是多麼的無助,多麼的恐懼……
羅夢雲呆呆地看著方景林,她突然覺得這個男人是可以依靠的,他總是這樣沉靜如水,這樣充滿理性,羅夢雲感到自己無法克服那種來自女人天性的軟弱,她需要有個男人的胸膛可以依靠,這沒什麼可丟臉的,自己本來就是個弱女子,羅夢雲顧不上矜持,一頭撲進方景林的懷裡,痛痛快快地哭了起來……
方景林沒有精神準備,他被羅夢雲的舉動震驚了,自從認識羅夢雲後,方景林始終認為她是個堅強的共產黨員,也是個堅強的女性,可眼前的羅夢雲居然變成一個軟弱無助的女人,這使他很驚訝,他輕輕抱著羅夢雲,心想,這樣也好,這才更像個女人。
羅夢雲終於平靜下來,她不好意思地從方景林的懷抱中掙脫出來:「對不起,景林,我剛才有些失態,你不要在意。」
方景林有些動情:「我當然在意,你在我心裡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不過……我不想乘人之危。」
羅夢雲望著他,口氣中帶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溫柔:「你為什麼會這樣想。」
「你說過,我這個人書生氣太重,還不夠強悍……」
羅夢雲用手捂住他的嘴:「景林,你別說了,我只能說,以前我不太瞭解你,你要原諒我,好嗎?」
方景林奇怪地問:「是什麼原因使你改變了對我的看法?」
「別問,我不告訴你!」
當羅夢雲知道方景林從日本憲兵的槍口下救了文三兒時,她竟然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在她的印象裡,方景林不是個強悍的男人,他白皙的臉上總顯出幾分文弱,無論是和誰說話總是彬彬有禮,他身上的那股書生氣總是和警察的身份形成強烈的反差,若是不穿警服,誰都以為方景林是個教書先生。羅夢雲簡直難以想象,方景林在日本憲兵的槍口下會如此強硬,如此勇敢,這一英勇的舉動只是為了救一個身份卑賤的車伕,羅夢雲不得不對方景林刮目相看,併為自己以前對他的誤解感到羞愧。
想是這麼想,但羅夢雲不打算把這些想法告訴方景林,她只想對方景林說,她同意和方景林調整一下關係,從此以後,他們不僅僅是同志,還是戀人。
天津站站長王天木是東北人,東北講武堂畢業,做過保定軍校教官,到日本留過學。後來戴笠組織「十人團」,把王天木拉了進來,王天木成了戴笠最信任的部下。1932年初戴笠秉承蔣介石的旨意成立天津站,首先想到了王天木,便派他以鄭士松的化名打進了天津英租界。
王天木是個圓臉,又白又胖,在英租界裡住長了,養成了一身洋毛病,喜歡喝咖啡吃西餐,平時總是西裝革履,洋派十足,看上去就像個銀行家,誰會想到他竟是一個老牌特工。
王天木風流倜儻,私生活方面亂得一塌糊塗,身邊的女人像走馬燈一樣換得很勤,他犒賞部下的方式是介紹女人,誰的工作有成績就會得到一個漂亮女人。陳恭澍調走時將徐金戈和楊秋萍的事告訴了王天木,要他關注徐金戈的表現,陳恭澍認為徐金戈作為一個特工人員是不夠格的,他的心理素質較差,好感情用事,這種人在關鍵時刻有可能壞事。王天木卻不以為然,他欣賞徐金戈的才幹,很想把他留在天津站工作,至於徐金戈與楊秋萍的戀情,王天木則認為徐金戈還年輕,對男女戀情還有些理想主義色彩,隨著閱歷的增加,徐金戈會成熟起來。
當徐金戈把自己關在屋子裡痛不欲生時,王天木指示手下誰也不要打擾他,「人非草木,孰能無情?」王天木表示理解,但這段感情總會過去,一個男人要做大事,不能陷在感情裡,給他個幾天時間就差不多了。
王天木想錯了,徐金戈不是那種輕易動感情的人,可是一旦動了感情卻驚天動地,九頭牛也拉不回來。到了第四天,王天木為徐金戈找了個漂亮女人,直接送進徐金戈的房間,本指望那女人能把徐金戈從痛苦中解脫出來,誰知徐金戈卻異常暴躁,一腳將這女人從房間裡踢了出來……
王天木很生氣,決定找徐金戈談談。
「老弟,你這種狀態可不太好,楊秋萍是我們的同志,她的犧牲我們每個人心裡都很難過,可你想過沒有?戰爭總是要死人的,從民國二十六年起我們犧牲了多少人?楊秋萍不過是其中的一個,也許明天你我也會犧牲,我們就是幹這個的,這一點你要想明白。」王天木推心置腹地說。
徐金戈沉默半晌才說出一句話:「幹這行誰也不怕死,可不該死得這麼慘……」
王天木的眼睛眯縫著,顯出一絲猙獰:「你應該想到,日本人的刑訊手段的確很厲害,我們一旦被俘後果是可以想象的。但你想過沒有?刑訊逼供是這行的規矩,我們軍統也不能免俗,日本人落到我們手裡也是一樣,我就曾經在審訊室裡活剝過一個日本特工的人皮,那個傢伙死得也很慘,想想這些你心裡可能會好受一點。」
「楊秋萍說過,她不怕死,就怕被俘,她……真是怕,甚至連手槍的保險都不關,生怕遇到緊急情況時來不及開保險自殺,可怕什麼就來什麼,到頭來她還是被俘受盡酷刑而死,這大概就是命吧,早知道這樣,我說什麼也不會讓她參加行動。」徐金戈望著天花板喃喃自語。
「老弟,聽我一句勸,女人有的是……」
徐金戈固執地說:「可楊秋萍只有一個,她死了,從此這世界上沒有女人了。」
「可你總要工作,不能因為這件事就消沉下去,這可不像你。說吧,你要怎樣才能恢復狀態?」王天木有點兒急了。
「給我幾天假,我想回趟北平,行嗎?」
「嗯,說說你的理由。」
徐金戈殺氣騰騰:「幹掉黑田,給楊秋萍報仇!」
「老弟,這恐怕不可能。」王天木轉身走出房間。
幾天以後,戴笠的電報到了,命令徐金戈調離北平站,前往武漢報到,那裡正在進行一場前所未有的大會戰,戰役6月初在武漢外圍展開,日軍前後投入武漢作戰的兵力達三十五萬餘眾,中國參戰的部隊則達到一百三十個師,約一百萬人。整個戰事從長江沿線展開,擴及大別山麓,贛北南潯鐵路以及武漢近郊,縱橫數千裡。會戰時間之長、參戰兵力之多、規模之大,是抗戰期間任何一次戰役所不能比的,也是中國近代軍事史上最大規模的戰役之一。
徐金戈服從了命令,他渴望著走上戰場浴血殺敵,他本來就應該是個陸軍軍官,若不是命運的捉弄,徐金戈現在可能是野戰部隊的少校營長,手下統領著幾百號弟兄。
方景林和羅夢雲的事也擱了淺,因為羅夢雲接到上級指示,要她在11月底撤離北平,並做好遠途跋涉的準備。為此方景林和羅夢雲都猜測到了,此行的目的地很有可能是延安。
自從上次兩人在中山公園的談話後,羅夢雲對方景林產生了一種依戀感,她發現方景林從骨子裡是個感情奔放、細膩浪漫的人,在黨內同志中這樣的人並不多見。羅夢雲和一些工農出身的同志雖然也能和睦相處,但畢竟沒什麼共同語言,儘管她努力、主動和這些同志搞好關係,可由文化和出身帶來的差異是無法消除的。唯有與方景林談話可以給自己帶來愉悅,他看過很多書,而且有獨立思考能力,他參加革命的目的很明確,是為了尋找真理,尋找一條救國救民之路,建立一個公正、自由的社會,這和有些人因為生計問題而參加革命不屬於一個層次。平心而論,羅夢雲更喜歡這種理想主義者,就像俄國的十二月黨人,並非出於自己的階級利益去反抗暴政。
羅夢雲決定和方景林作進一步接觸,以便好好了解一下這個男人,她現在對方景林充滿了愛戀。
沒想到事情還沒有開始卻要結束了,上級的指示使羅夢雲感到很突然,她發現自己對北平還是很留戀的,畢竟她出生在這裡,北平有她的父母、親友和同學,更令她難以割捨的是那個方景林……
臨行的前一天,兩人又在中山公園見了面,這一次見面並不是為了工作,而是純粹的私人會晤,也是嚴重違反地下工作紀律的,但這兩個黨齡都不算短的青年卻顧不上紀律的約束了。
羅夢雲輕挽著方景林的胳膊,兩人並排走著默默無語。
羅夢雲的心中充滿了憂鬱,她不知該說點什麼,沉默半晌才輕問一句:「景林,你怎麼不說話?」
方景林答非所問地低吟:「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
羅夢雲的眼睛裡突然湧出了淚水:「景林,別這麼說,我還會回來的……」
方景林仰望蒼穹道:「夢雲,我心裡很清楚,我們都是小人物,誰也無法主宰自己的命運,更何況現在是戰爭時期。」
羅夢雲下了決心:「景林,我有個要求。」
「說!」
羅夢雲鼓起勇氣說:「你等我,等我回來,在這期間……不要和其他女人來往……」
方景林靜靜地望著羅夢雲:「要是我犧牲了……」
羅夢雲一把捂住他的嘴,搶先說道:「如果我犧牲了,請找到我的墳墓,在墓前放兩朵玫瑰,你應該記得,一朵黃色的,一朵是紅色。」
「哦,你還記得‘淚泉’的故事?」
「怎麼會忘呢?大概從那天起我就對你有了份牽掛,景林,你答應我好嗎?」
方景林點點頭:「我答應,包括那兩朵玫瑰。」
羅夢雲輕聲朗誦普希金的詩句:「愛情的噴泉,永生的噴泉!我為你送來兩朵玫瑰。我愛你連綿不斷的絮語,還有富於詩意的眼淚……」
「哦,你把《巴赫奇薩賴的淚泉》看完了?」
「我幾乎快背下來了,真美。」
方景林微笑道:「詩的意境和戰爭氛圍簡直南轅北轍,到了那邊你要謹慎,小布林喬亞情調是要受批判的,要學會保護自己,要格外注意。」
「知道了,景林,還有件事……」羅夢雲低著頭吞吞吐吐地說。
「說嘛。」
「我有點兒……有點兒說不出口,可明天我就要走了,再不說就……就沒機會了……我還是說吧……」
「夢雲,你到底要說什麼?」
「我想讓你……吻吻我……」羅夢雲的臉上燒得通紅。
方景林如夢初醒,他一把將羅夢雲抱在懷裡,羅夢雲熱烈的嘴唇已經迎了上來,兩人的嘴唇膠著在一起,四周的景物似乎旋轉起來……
註釋:1「出么蛾子」是北京方言中出花招兒的意思。
都梁,50年代出生,少年參軍,曾服役於坦克部隊,幾年後復員回京,做過教師、公務員、公司經理、石油勘探技術研究所所長,現為自由撰稿人。已出版長篇小說《亮劍》《血色浪漫》,並被海潤影視公司拍攝為電視連續劇。/game.do?method=gameinde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