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聽聲音,他都能清楚的分得清楚皇上此時翻閱的是硬麵的摺子、是徽州的宣紙、還是蠶絲織就的帛書……
這所有的材料他都曾用過,上好的毛筆蘸飽了墨在其上書寫著他同啟玥暗地裡的陰謀。
太子案……紅丸案……
那黑白之間分明染滿了血紅,多少魂靈在其中尖叫。
可是他們真的是冤屈的嗎?
他真的做錯了嗎?
這些年他平步青雲豈是僅僅靠了皇帝的寵愛,如果沒有啟玥的暗地裡重用,如果不是那些背地裡進行的交易,他豈能在二十四歲的年紀站在這裡?
他從未後悔做過的事情,從未。
可是如若一早就碰上雲鳳,他還會這麼在乎這些嗎?
峙逸心中清楚的知道,隨便一張證據便可以輕易的將他打入大牢,但是他不能去,他還沒有找到雲鳳……
想起雲鳳,他的心一陣酸澀、一陣抽痛,呵,他的雲鳳……
他還沒有見到她,他不可以有事……
「……艾侍郎……」
皇帝那蒼老的聲音似從天外而來,峙逸在這一刻卻彷彿解脫了一般。
讓他想想,他是怎麼死的吧!
毒蛇一般的啟瑜,早就看出了啟玥的陰謀,他審時度勢,知道朝廷上下都是啟玥的人、啟玥的眼線,為了自保,所以他一直裝瘋賣傻,他不過在等待一個機會罷了。
他舅舅的事情,也許他是知道的,只是他裝著不知,背地裡蒐集證據,該做的都做了。
於是在今天,置之死地而後生。
千里之堤毀於蟻穴,這一場氾濫的洪水便可將啟玥的心腹全部剪除。
也許皇上也是明白的,他又豈能不明白呢?
這一切不過做戲罷了。
卻枉費了啟玥幾乎花費了半生的掙扎。
峙逸突然不動聲色的笑了起來,也許那算不得什麼笑容,不過是抽搐罷了,這一切都是多麼可笑啊,人生就是賭局,啟玥苦苦經營、拋開一切卻一敗塗地。
一敗塗地。
他作為啟玥背後最重要的黨羽之一自然了無生機。
峙逸慢慢閉上雙目,在這個時刻,他只求見到雲鳳,只見她一面。
雲鳳溫柔的笑容在他眼前浮現,那剪剪秋水盛滿了深情……
呵,上蒼啊,你也妒忌我的幸福嗎?
「……艾侍郎,江南暴亂這件事情你是如何看待的……侍郎大人……你臉色十分不好,是不是身體不適……」皇上發現了峙逸的心不在焉,擰著眉,語帶關切。
峙逸看到那一堆被皇帝隨意放在一旁的證據,聽著他頗有些關懷意味的詢問,終於明白自己躲過了一劫,他重重的咳嗽起來,一顆心仿若都要咳出來一般,佝僂著身子,重重的咳個不休:「咳……咳咳咳……微臣覺得此事絕對不簡單,茲事體大……咳咳咳……必須妥善處理才是。」
「兒臣原親自前往江南平匪亂。」啟瑜的聲音如洪鐘一般響亮,高大厚實的身子直直的跪在那兒,對著皇上一拱手。
皇帝那雙昏暗的雙眼注視著自己最小的兒子,卻半天沒有說話。
剛剛還噤若寒蟬的眾臣們連忙上前為啟瑜請命。
峙逸知道他們中有的人也同自己一般,是啟玥的心腹,但是這又如何?啟瑜刻意留下了這些人難道不就是讓他們為他賣命嗎?
他有了他們的把柄還放了他們一馬救了他們一命,這就夠了。
他不過十八歲,就已經將種種計謀用得這般熟稔,還有強大的母親在後支援,啟玥又豈是他的對手。
峙逸毫不猶豫的對皇帝彎下了身子:「九皇子的確是此次平亂的最好人選。」說得那般鎮定那般理所當然。他原是個不要臉的人,此時倒戈,更是毫不猶豫。這麼想來,心中不免悲涼。
老皇帝眯著眼睛似在猶豫。
峙逸心下冷笑,這個冰冷的老頭子……
他什麼時候知道了一切?
在知道之後又是以怎樣一種心態看著自己的骨肉廝殺?
他分明是沒得選擇,他的兒子一個個死得乾淨,有別人殺掉的,也有他自己殺掉的,還有他將要殺掉的,他只剩下啟瑜了。
在這個時候他要幫助啟瑜立威,啟瑜最擅長的就是打仗。
他一定會選擇他,他必須選擇他,他早就選擇了他。
「……好吧!」果然。
「謝父皇。」
「可是你年紀尚小,許多事情都欠考慮,派你一人獨去,朕不放心。」
「不如讓艾侍郎配兒臣同去可好,父皇不是一向將艾侍郎作為兒臣的楷模嗎?」啟瑜臉上帶著憨憨的笑容,同往日沒有什麼不同。
峙逸的心咯噔一聲,他不能離去,他的雲鳳……雲鳳還沒有找到……
在這種時刻,拒絕啟瑜就等於得罪皇上,可是他不能走,不能……
「皇上,恕微臣難以從命!」
殿內一下變得安靜之極,似乎連掉下一根針都聽得見。
皇上擰緊了眉:「愛卿這話從何說起?」
峙逸咳嗽了兩聲:「微臣……微臣的妻子被人……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