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吉貴幾步搶上前去收拾那碎杯殘茶,鄭福喜在一旁勸道:「皇上切莫氣壞了身子。」
峙逸知道暄靖帝素來厭惡李穆,卻又一次次放過李穆,旁人做得的事情,李穆做了,皇帝就不允;旁人做不得的事情,李穆做了,皇帝卻也都饒過了他。
這麼想來,心裡不免有了些計較。
暄靖帝咳嗽了兩聲,望著峙逸道:「你還知道些什麼?朕想聽聽。」語氣格外漫不經心。
峙逸原是知道沒什麼能瞞得過他的,索性將簪子的事情也一併說了出來。
暄靖帝笑起來:「這麼說來,你也啟開過那簪子?」
「正是。」
「可有所得?」
「一無所獲。」
暄靖帝哈哈笑起來:「好,很好,你需知道,這所謂的遺物不過是朕設下的一個局,引那些賊子上鉤罷了,哼,果不其然。」
峙逸心中冷哼:那簪子裡本該有的東西恐怕早已落到了暄靖帝的手裡,如此的話,那日他在牢房裡見到周文晰也分明是有旁人暗地裡監視著的,怪不得周文晰說起話來都那麼言不由衷,分明是被人掌控。
暄靖帝所為不過是把雲鳳放在明處,引阮家上鉤。
用心真真險惡。
峙逸抬頭道:「皇上,慶熹班一夜之間在京城消失,而江南又鬧叛亂,微臣懷疑這不過是一齣圍魏救趙、聲東擊西的戲碼罷了。」
暄靖帝摸了摸下顎上的花白的鬍子,沒有說話。
地下陰暗潮溼,且空氣不流通,雲鳳本就穿得單薄,加上心內鬱結,就是一副要生病的樣子了,陳婆子在一側看守,見她氣喘吁吁,只當是她嬌氣,並未在意,到了晚上雲鳳燒得說起胡話來時,她才警覺了起來,去把正在緊張議事的阮俊誠找了過來。
阮俊誠本和他的幾個部下詳密的安排作戰計劃,被陳婆子打斷,卻也沒有格外生氣的樣子,對屬下溫和的笑了笑,交代了幾句就跟著她一路向雲鳳那裡去了。
到了雲鳳那兒,她已然燒得糊塗了,嘴裡只是嚷嚷著:「峙逸、峙逸……」
阮俊誠哼一聲冷笑,卻也沒說什麼,只是捉著雲鳳的手腕號起脈來,他們阮家書香門第,對經史子集、醫藥典籍都很有研究,尋常大夫未必比得上他的水平。
阮俊誠皺著眉頭道:「是傷寒!」
「啊?」陳婆子沒有想到這麼嚴重,頗有些怯懦的看著阮俊誠:「小公爺,屬下……」
阮俊誠皺眉看著雲鳳身上單薄的衣著道:「她一個一點功夫底子都沒有的弱女子豈能同你一般,地下陰寒,她衣裳上面也染上了溼氣,你卻讓她這麼凍著,她能不病嗎?」
「這……」
阮俊誠似是很不滿,如今他們被困地下,洞穴鑿通還有一兩天的時間,他底下都是身強力壯的精銳,這些年跟他東奔西走,豈會輕易生病?常備的也不過是些治外傷的金創藥罷了,雲鳳現在這樣的情況,倒是叫他真的有些犯了難。
阮俊誠用手試了試雲鳳的額頭,只覺得燙得厲害,索性將自己的外袍脫下來,將她整個包住,抱在懷裡往外走。
陳婆子嚅囁:「小公爺,您這是……」
「箕,你去負責開鑿進度吧,她由我來親自照顧。」
「這……是……」陳婆子知道阮俊誠素來對誰都是一副和氣的樣子,但是此番他好像真的生氣了。
雲鳳迷迷糊糊的感覺有人抱著自己,但是這個懷抱卻又不太對,這味道全然不是峙逸身上那種榛樹葉一般好聞的氣味,她難過的掙扎了起來。
阮俊誠貼在她耳畔道:「別鬧,一會兒就到了。」
隧道里不時碰見屬下,眾人見到平素不食人間煙火的小公爺竟然同女人這般親密,不顧旁人目光的整個兒將雲鳳摟在懷裡,到底有些吃驚,想想他們本就是夫妻,也就清明瞭,俱恭敬的垂頭:「小公爺,公主殿下。」
阮俊誠板著面孔點點頭,抱著雲鳳一路向前,走到一處洞穴前,將她放了下來,又用一張碩大的狼皮褥子裹住了她。
雲鳳掙扎:「熱……熱……」
阮俊誠見她孩子氣的舉動笑起來:「乖,你傷風了,捂些汗出來才好。」起身出去了。
雲鳳勉強睜開自己的雙眼,細細打量這地方,這裡不僅有床榻,還有桌几,壁洞裡頭點的不是尋常的火把,而是十幾顆夜明珠,將這斗室照得白晝一般。這裡既乾燥又暖和,不是她之前呆的地方可比的。
桌几旁果然支著一大一小兩張羊皮地圖,雲鳳正待細看,阮俊誠卻回來了,雲鳳只好縮回了腦袋繼續嚶嚶嗡嗡的呻吟。
狼皮褥子裹著她小小一張臉,深灰的皮襯托著她酡紅的面孔,十分好看。
阮俊誠笑起來,取出一個小瓷瓶,將一粒紅色的藥丸推進了雲鳳嘴裡:「吃下去吧,有好處。」
這原是他特意煉製的保命丹,一共不過八顆,卻在這種情形下給雲鳳吃了一顆。
雲鳳哪裡知道這是什麼,吃下還嫌味道不好,皺了皺麵皮。
阮俊誠劃了劃她的鼻子:「真真牛嚼牡丹一般。」俯□子正待還要同她說些什麼,外邊有人來叫:「小公爺!」
阮俊誠將雲鳳身上的狼皮褥子又拉了拉:「你可不要踢被子啊,不然看我回來怎麼懲罰你。」
他語氣狎暱,雲鳳卻很噁心,只是面上虛晃的笑著,她現在不會同他傻得硬碰。
阮俊誠深深看她一眼,突然有種時光倒回的感覺,滿意的笑了笑,拍了拍雲鳳的面頰,這才出去了。
雲鳳待腳步聲遠了,掙扎著爬起身子來,她還有些暈眩:她下午的時候就覺得自己身上冷得不行,卻刻意不叫那陳婆子給她添些衣裳,還故意在身上沾了水當著那風口吹,好歹是終於吹病了。
雲鳳一步步捱到那地圖之前,那地圖用炭筆畫得滿滿當當的,還有山川丘陵之類,當是行軍圖之類,她就納悶了,這阮俊誠到底要幹什麼,這洞穴裡就這麼點子人,他還要謀反不成?莫非外頭還有兵力?這不是她要找到,她也顧不得細想,又看向另一張羊皮,她原是燒得有些厲害,頭暈暈的,眼睛看什麼都是重影,好半天才集中精神看清楚那張圖果然就是這洞穴隧道的地圖。
她細細看那地圖,看著上面的標記,呵,果然,這裡是艾府地下,那麼出口在哪兒呢?
雲鳳正待要看個分明,突然一陣急急的腳步聲傳來,她回頭看那床榻,離得十分遠,她那麼虛弱,根本在這麼短的時間裡走不過去。
雲鳳拼了命的掙扎著過去,眼看就要上了那床榻,她卻半分力氣也無,索性狠著心往地上一栽,也不知撞到了哪裡,腦門兒生疼,似乎滲出血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