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後,衛雲開去上班,宋月明啃著番茄去給照相館開門,又拎點水給牆邊剛種上的的薔薇澆澆水,忙活完這一切身上出了點汗,回到店內吹吹電風扇。
上午客人不多,一家子帶著要去外地上學的孩子來全家福,那孩子單人照一張,掙到菜錢就不算白忙活,宋月明拿起猶帶墨香的報紙慢慢看,她定了兩家報紙,打算多注意著外面世界發生的變化。
將近十一點的時候,門外有人問了一句:「你們這兒能照相嗎?」
宋月明抬起頭,看到門外來人也是一怔,楊敏抱著兒子與她四目相對,都有些尷尬,宋月明坦然點頭:「可以照相,黑白的,兩塊錢一張底片給你。」
「噢。」楊敏扭頭看向宋柏恆。
宋柏恆也很意外,他記憶裡宋月明嫁給鄉里農機站的技術員,長久不見早已將她拋之腦後,倒是賀梅香問了一句:「這照相館是你的?」
「對。」
沉默之後,宋柏恆道:「我們給照個全家福,再給孩子拍個照。」
生意來了,為什麼不做,宋月明點點頭:「那進來吧。」
她開啟另一間房門,拉開燈,回頭是三人目光都集中在牆上的照片上,均是意外,從前「宋月明」討好賀梅香格外殷勤,並不知道她還有這一面,竟然會給人拍照片。
「你們想在怎麼照?那邊有鏡子梳子可以整理一下,要畫眉毛塗口紅嗎?」
三人都搖頭,宋月明想起來抽屜裡有買回來給照相的小孩子貼在額頭之中的紅點點,拿出來一張問:「孩子要貼這個不?」
賀梅香動了動嘴:「貼一個吧。」
宋月明拿下來一個,粘在食指尖,輕輕給楊敏懷裡的胖小子貼上,白白嫩嫩的加上這一抹紅色,跟年畫娃娃似的。
全家福,賀梅香抱著孫子一張,夫妻倆一張,抱著孩子一張,宋柏恆又讓楊敏和賀梅香各照一張單人的,孩子單人一張。
照到一半的時候,胖小子扯開嗓子哭,宋月明將拍照的房間讓給楊敏給孩子餵奶,剛好有人來照片,她將照片交給人家,來人心滿意足的走了,這兒拍照不便宜,可是拍的清楚洗出來的也好看,值這個價!
賀梅香覺著這樣的宋月明很陌生,試探著問了兩句:「你啥時候學會拍照片了?都沒聽說過。」
「跟人學的,開個照相館而已不值當見誰都說一遍。」
「這照片啥時候能洗出來啊?」
「一個星期,到時候來拿就中。」
接下來就是持續的冷場,誰也沒說話,等胖小子吃完奶,又乖起來拍照繼續。
拍完出來,迎面碰上衛雲開下班回來,看到門面房開著門直接將車子推過來,手裡還提著四五根油條。
「你們來照相?」
「對啊,衛技術員,真沒想到這照相館是你們家開的。」
衛雲開笑笑,請他們吃油條,三人都推辭,眼巴巴看過來的胖小子還不能吃,簡單寒暄兩句,宋柏恆準備付錢。
一共六張照片,合照和孩子照片多印放兩張,一共該十六塊錢,宋月明假客氣道:「給十五塊錢就行。」
宋柏恆遞給衛雲開十六塊錢,略略推辭一下,收下錢給了收據,三人帶著孩子離開。
衛雲開將錢遞給宋月明,宋月明沒接:「留著給你花吧。」
「不用,我手裡還有錢,你收著吧。」他將錢送到收錢的抽屜裡,裡面放的都是找零的毛票,錢放進去又把鎖給鎖上。
兩人吃了午飯,趁著午睡的一點時間,隨便閒聊幾句,宋月明好奇地問:「你和宋柏恆以前認識嗎?」
「不認識,他比我大好幾歲,我記事的時候他應該回到鄉下生活了,不過宋青松現在的夫人和她是一個團的女兵。小時候見過宋青松,沒太深的印象。」
「那可真是有緣啊。」
「你這說法怪彆扭的。」
「唔,當我沒說。」有緣也是一段孽緣,也不知道當初讓為雲開確定楊敏這個表妹身份的信物何時才能出現。
衛雲開捏捏她的手,低聲道:「碰上的都是無關緊要的人,我到是想找到姑姑,到時候再去京市給爺爺一個交代,他和奶奶一直覺得愧對姑姑。」
宋月明無言以對,想什麼來什麼,只能安慰一句:「該遇見總會遇見的。」
「你說得對。」
過了幾天正好是週一,照相館裡沒什麼生意,宋月明閒著沒事兒就回家看看,家裡的房子蓋起來了雛形,宋青松一家子也離開這兒回了京市。
黃梔子說:「走之前把他爹孃的墳修了修,是咱村裡最氣派的兩座墳,人都死了,給誰看去?」
不過是求個心安,父母活著的時候,宋青松不在跟前孝順,發達的時候父母都已經去世,他能做的就是給父母死後哀榮。
宋月明對此不置可否,走了才清淨呢。
這一家子來去匆匆,留給村子裡說不盡的八卦,黃梔子的心思可不在這上面,她看著閨女的肚子已經有點弧度,開始希望能生個外孫出來。
對孃家人來說生男生女無所謂,只要是閨女生的,那就疼唄,可站在閨女的角度還是希望能生個兒子,讓閨女在婆家站穩腳跟,何況以衛雲開的情況來說,多生幾個孩子更好。
但黃梔子不敢給閨女壓力,只說:「別管生個啥,把雲開抓住,讓他聽你的才是最當緊的,我看你婆婆,哼,她可是盼著你倆多給她點東西多給點錢,你別讓雲開聽她的!」
「雲開不算糊塗,媽,你放心吧。」
「我咋放心啊,唉。」
臨走時,黃梔子將大寶一件舊衣裳塞過來:「你拿著放到枕頭底下。」
宋月明不解:「這是幹啥?」
「哎呀,你別管幹啥,拿著就行了!」
宋月明蹙眉,她看黃梔子欲言又止的神色忽然明白過來這東西是做什麼的,果斷搖頭拒絕:「我不要,你留著給大寶穿吧,我怕硌得慌。」
「你這妮子咋恁不懂事,我這都是為你好,你咋還不想要?」
「媽,我真不要,你再給我我就煩了,閨女兒子都是命。」宋月明從來不怕生個女兒會怎樣,她有自保的能力自然也有養大女兒的能力,早早選擇生下孩子是想有個與自己血脈相依的人,讓她的心在這裡紮根。
黃梔子也不惱,表面氣呼呼的將衣裳收回來:「不要就不要吧,你這會兒可別生氣,還噦不噦了?」
「清早起來會有一回。」
「行,熬過去這一月就好了,你跟雲開可別……」
「媽,我知道!」
從孃家出來,宋月明嘆一口氣,又精神抖擻的騎車回家,到街上就是大馬路,一路慢悠悠的不算累就當是鍛鍊身體。
路過楊敏和宋柏恆的家門口,正好幾個人都在門口站著說話,還有剛剛結婚嫁到楊敏對門的王桂芝,遠遠地就叫住宋月明:「月明,你這是回家啊?」
「嗯。」
「你家現在在哪兒了,我聽說你開了個照相館,真的假的?」
「真的。」
楊敏在一旁抱著孩子,出聲問了一句:「照片過兩天能去拿吧?」
「行,就快洗出來了。」
宋月明和這些人都不熟,閒聊兩句很快就走了,陽光下鋥亮的女式腳踏車都能反光,看起來格外的時髦漂亮,王桂芝暗暗咬牙,一個二個的都比她過得好,宋月明隨隨便便加了一個人不到一年就到城裡開照相館,真是老天沒眼!
回去之後,宋月明就把前幾天的照片給洗出來了,捂的嚴嚴實實出來時一頭汗,差點中暑。
次日,楊敏沒來拿照片,來了意料之外的人——王桂芝和她的新婚丈夫宋樹禮,捂了一個冬天的王桂芝比去年白點,她丈夫宋樹禮個頭不高,人還算白淨,很普通的男青年。
王桂芝笑眯眯的,身上穿的衣服嶄新,是結婚之前婆家送的彩禮,走到照相館四處打量後滿帶豔羨的說:「月明,你這照相館還怪好找,進城就能看見,這房子是你家的?得花多少錢才能蓋起來啊。」
宋月明挑了挑眉,不理她別的話,徑直問:「你來照相?」
「是,我們結婚都沒照相,這不知道你這開著照相館,就想來看看,月明,你可得給我照的好看點啊!」
開門做生意的,誰還會把生意往外推?宋月明點點頭:「對,兩塊錢一張,你們要拍幾張?」
兩塊錢?王桂芝還沒答話,宋樹禮就先皺眉,他們得要多長時間才能攢出來兩塊錢,照片不能吃不能喝,照了幹啥?他以眼神示意王桂芝趕緊離開,但王桂芝不願意放棄,她這輩子還沒一張自己的照片呢!
「月明,咱倆關係恁好,你就不能給我便宜點?你給楊敏拍多少錢一張啊?」
「她也是兩塊錢,我這是小本生意,你手裡有錢還跟我計較這一分兩分的,不至於吧?」
王桂芝根本沒感覺,她從前被宋月明呼來喝去的次數多多了,也不差這一次,繼續笑眯眯道:「月明,咱倆可是一塊兒長大的,我沒照過幾次相,你這啥都有,給我照一次唄?」
宋樹禮臉上掛不住,他是個要面子的人,王桂芝這麼沒皮沒臉的簡直讓他跟著一塊兒丟人!
「桂芝……」
王桂芝充耳不聞,還想上前抓住宋月明的手央求,誰知宋月明下一句是:「你先前跟我借的錢還麼沒還,要不你先還了我再給你照相?」
「不是,月明,你咋跟我說這?」
「我怕你照相也不給我錢啊!」
王桂芝終於臉紅了一點,復又後悔來照相館就是個錯誤,在丈夫怒氣衝衝的目光下繼續坦然道:「那月明,你把楊敏他們一家照的照片叫我看看唄,要是照的好看我才捨得花這個錢,是不是?」
宋月明想也不想的說:「人家的照片為啥叫你看?你想看誰呀?哪個不是天天見?再說誰的照片給誰家,不能讓外人看。」
王桂芝有一瞬間的心虛,她就是想看看宋柏恆而已,他下次回部隊還不定什麼時候回來呢,要是能趁機拿走他一張照片就好了,可心裡想的絕對不能讓宋樹禮知道!
偏偏宋樹禮不是個笨人,他敏感多思,原文裡就是他先發現王桂芝不正常的心思,在家警告之後才讓楊敏察覺,對王桂芝防備起來。
此刻,宋樹禮正在思考,結婚之後王桂芝常跟他說和宋大隊長的閨女關係多好多好,宋月明一定知道她從前的事兒,不會無緣無故這麼刺她,而從宋柏恆回來探親,王桂芝就往他家跑的特別勤快,沒結婚前跟他說話都會拐彎抹角的問宋柏恆以前的事,他本來就煩,現在想想剛娶進門的媳婦該不會……?
宋樹禮呼吸急促,看向王桂芝的眼神很不善:「走,回家!」
王桂芝頓時嚇破膽,難道宋樹禮猜到她的心思了?
「樹禮,你幹啥呀,我就是跟月明說說話,你拉我幹啥?你別瞎想!」她畫蛇添足的加上了這一句。
「你跟我回去!」宋樹禮將王桂芝的反應定義為心虛,要不然那麼著急幹啥?
宋月明則是沒想到一句話而已,竟然引發這麼嚴重的後果,對上王桂芝帶著怒氣和恨意的目光,一時間無話可說。
宋樹禮拽著王桂芝往外走,還未動腳就看到一對夫妻從外面走進來,正是宋柏恆和楊敏,兩人來照相館拿照片,神色有些尷尬,撞見鄰居夫妻吵架,勸不勸都說不過去。
只是楊敏狐疑的看一眼宋月明,她對王桂芝從來都是頤指氣使的,現在怕是故意挑撥的吧?
王桂芝則隱晦期待的看一眼宋柏恆和楊敏,希望宋柏恆能幫忙說一句公道話,宋樹禮惱的不行,他們家的事兒王桂芝跟一個外人求助算怎麼回事?
宋樹禮更是覺得戴了一頂綠帽子,握起拳頭就要打人!
宋月明連忙後退:「要打架出去打,在我照相館裡打架,我馬上打電話找公安啊!」
「樹禮,別動手!」宋柏恆上前拉住他。
宋樹禮甩開他的手冷哼一聲:「王桂芝,你給我等著,我回家再收拾你!」
他說完什麼也不管轉身怒氣衝衝的走了,王桂芝瞪著宋月明:「你故意的!宋月明你就是見不得我好!」
宋月明蹙眉:「我什麼都沒說,你自己做過什麼自己心裡清楚!要不是你故意找到這兒想佔便宜,我閒的沒事幹了才會跟你說話。」
王桂芝在宋柏恆面前很要臉面,聽罷她說的竟然捂著臉嗚嗚嗚哭著跑出去了,臨走拋下一句話:「宋月明,你就是會欺負人!」
「……無理取鬧!」
宋月明從抽屜裡拿出來洗好的照片:「喏,你們看看吧,要是沒問題就把收條給我看一下。」
她直接略過剛才的事一字不提,面上帶著三分倨傲,楊敏心裡不喜歡卻也不好說什麼,接過照片看一看,確實不錯,遂將收條遞過去。
宋月明拿出印章,在收條上敲了一個「照片已取」的字樣又將收條還給她。
「你……」楊敏想說一句,但話到嘴邊又不知道說什麼才好,迎著宋月明看過來的目光,停頓了一下,又搖頭。
「沒什麼。」
宋月明打了個送客的手勢,中間看都沒看宋柏恆,兩人沒有久留,只能走出照相館。
這時,宋柏恆才開口問:「你剛才想跟她說什麼?」
楊敏搖頭,對丈夫笑了笑:「沒什麼,我就是覺得她有點怪。」
想想可能也沒什麼,如果宋月明不喜歡宋柏恆了,那她確實有驕傲的資本。
取了照片宋柏恆就得準備回部隊,兩人沒在城裡多逛,走到汽車站剛好碰上王桂芝,本就是鄰居,一起回去也沒什麼,只是上車時,車上只有兩個座位,宋柏恆將座位讓給王桂芝,他站在過道。
王桂芝和楊敏說著話,心裡甜滋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