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月光幽淡,良全單人駕著飛龍到了東面山頭,等了許久,終於見到有黑獄龍從遠處飛來。
良全見到簡光,「你不怕這是個陷阱?」
簡光跳下飛龍,「此處空曠,不是設伏的好地方,再說,我們從小一起長大,好歹也是青梅竹馬,我還怕了你不成?」
良全暴躁,「青梅竹馬不是這麼用的,大光頭,你不會用成語就不要亂用。」
兩人就成語問題展開了激烈的辯論,月上山坡時,良全提了一壺酒出來,兩人找了一個背風處,邊飲邊聊。
良全把炎荒的經歷說了出來,簡光慌忙問起:「將軍也沒死?」
「沒有,也在聊山。」良全道,又問:「東林軍是哪一路軍?聽聞此次是雷古領兵,你現在在他麾下?」
「東林軍就是乘風軍啊!」
「啊?」良全嘴巴大張。
東林軍兩年前名叫乘風軍,這支軍隊當年四萬人上下一心,戰功赫赫,被斬殺的將軍和副將正是航破海和良全,理由是叛國通敵。
簡光和良全本是同村,長大後一同從軍,跟著航破海征戰多年,後來成為航破海的左膀右臂。
簡光哀嘆,「當初將軍和你都被誅殺,乘風軍換了統帥,左明等人全部被撤,軍隊也被拆分,不讓我們上前線,光打些小仗。好好的一支鐵軍,如今只剩下九千人,當年我們有兩千五百頭飛龍,如今只剩五百頭。雷古是今年年初才調過來,朝廷就是想把我們以前的人全部換掉。」
兩人聊到深夜,各自騎飛龍而去,良全把情況報給了印昊,航破海在旁邊唇線微抿,印昊問:「除了主將,其餘的人從前都是你的部署,這事你怎麼看?」
航破海沉默。乘風軍當年由航破海一手訓練出來,左偏將簡光,右偏將原元,還有其餘兵士都跟隨航破海多年,個個親如兄弟,如今要兵戎相見,如何下得了手?
「下不了手吧?」印昊似乎知曉他的心思,「不想打就收過來,延良有田有地,還有空房子,我照樣給人發軍餉。」
航破海蹙眉,「要他們投降就是叛國,他們沒有走到我這一步,怕是下不了決心。」
「乘風軍當年南征北戰,令敵軍聞風喪膽,你跟他們多回憶當年同甘共苦的日子。他們當初豁了命救過你,你也救過他們,把那些事翻出來,還有什麼過不去的坎?」印昊道。
航破海左右思慮,決定和良全出聊山,再去會會簡光等人。
夜晚銀月如鉤,山頂的亂石成淺灰色,風吹過遠處樹林,發出嗚嗚的聲音。山中氣溫很低,拴在旁邊的飛龍噴著鼻息,似乎也在抗議這種冷天氣竟然還要出來飛行。十幾個男人似乎一點都不覺得冷,在山頭訴衷腸,眾人灑完熱淚,良全苦勸,「大光頭,元子,來延良吧。老大會給每個人分房子,分地,要什麼分什麼。」
小隊長甲問:「分媳婦嗎?」
「當然分。」良全接道,「我媳婦就是分下來的,可能幹了,特別會做生意,我的客棧是延良最大的客棧,比王城泰和客棧還大。」
小隊長乙問:「聽聞莊主夫人長得天下無雙,不知是否屬實。」
「當然了,簡直是九天仙女下凡塵。」良全唾沫橫飛,「你們來延良不就看到了,我們延良美人多得很。」
良全在一旁胡吹海吹,航破海面無表情,沒說是也沒說不是。末了,才道:「聊山佔據天險,若是真打起來,誰都討不到好處,不過是玉石俱焚。逸王下命令的時候,乘風軍的命運就只剩一條--打是死,不打也是死,他是存心把你們推向死路。現在有第三條路,就是不知道你們怎麼選。」
將士沉默。
航破海見他們不表態,拿出一壺酒,給每人倒上一碗:「大家的選擇各有不同,我也不強求,幾年不見,今晚我們先飲酒。」
他把酒遞給簡光,「想當年你初投入我麾下時才十六歲,那時你總是偷懶,良全總給你打掩護,那個冬天你接連耽誤操練,良全撒謊隱瞞,我一起之下將你二人吊在校場石柱上,各打三十鞭,你和良全躺了一個月都沒好。如今想來,是我下手太重,今日向你道個歉,我先乾為敬。」
說罷航破海舉起酒碗,一飲而盡。
簡光道:「若不是將軍教誨,我只怕還是還是二流子。只是當時拖累了良全,叫我好生後悔。」
航破海道:「你和良全本是同村,肝膽相照,這份義氣實在難得。你們不如多喝幾杯,怕是以後沒有機會。」
航破海又倒了一碗酒,轉向原元,「元子,我記得那年也是冬天,天降鵝毛大雪,我腿上中了一箭,還是你揹我走了十里路。」
原元道:「若不是我不聽勸阻,就不會中敵軍埋伏,將軍沒有丟下我們,冒險前來營救,才害得將軍受了傷。」
「不說這些,來,飲了這碗酒。」航破海舉碗,兩人對飲而盡。
再倒一碗酒,航破海走向顧風,「記得當年你總和左明打架,有一回掉到了湖面的冰窟裡,還是左明跳下去救你,自那以後,你和左明成為最鐵的一對搭檔。現在左明已死,你要好好幹一番事業。」
「那時左明救了我上來,自己卻爬不上來,將軍二話不說,自己跳入冰窟救人。」說到此顧風潸然淚下,「左明死得好慘,幾年前你和良全已莫須有的罪名被絞死,左明被撤了職,他不服,進了王城非要論個是非黑白,結果被洪丞相的人亂刀砍死,屍體被丟去餵了野狼。」
航破海拍了拍顧風的肩,「我們明天也會死,今日先飲一碗。」
……
一罈酒被倒光,航破海分別於十幾個人分別對飲,到了最後他摔了碗,瓷片迸裂,聲音在夜晚格外清脆。他拱了拱手,「過了今晚,我們只是非要將對方殺死的敵人,大家都無需手下留情。若有來生,再做兄弟,惟願能生在太平盛世,不用再手足相殘。」
眾人感慨萬千。
「我若能死在你們手上,也沒有遺憾。可憐我延良百姓,剛在亂世中安了家,如今又要死在自己的同胞手上。」航破海長嘆,他似乎不願意多說,轉身走向遠處的飛龍。
良全連忙跟上,跑了幾步又回頭,「大光頭,若是我敗了,你幫我收一下屍體,把我帶回老家,埋在後山的大榆樹下。」
簡光悲愴,一咬牙,「將軍,我們還是跟你走吧。」
兩日後,東林軍左右偏將殺了主帥雷古,卸了兵器,歸降延良。
訊息傳進王宮時,逸王正摟著妃子在後花園遊玩,總管戰戰兢兢地說東林軍傳來訊息,逸王示意總管講。
總管衡量措辭,道:「延良的刁民是條惡狗。」
逸王問:「那東林軍呢?」
總管不敢抬頭:「東林軍是肉包子。」
「此話怎講?」
「肉包子打狗,不回來了。」
逸王想了想,皺眉:「東林軍全敗?」
「聽聞航破海沒死,在延良做了先鋒,那東林軍本就是他的部下,直接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