須臾,開戲了。樓子裡本來通明的燭火盡數熄滅。幽幽的光線裡,只見得樓下有一小廝提著瓜子兒茶水,穿梭在看客之間。司空幸目色一凝,走到雲沉雅身邊,低低說了句:「就是他了。」
可此言出,雲沉雅似是不聞,一臉愜意地瞧著戲臺子上的郎情妾意,嘴角的笑意倒十分濃厚。司空幸見狀,也不再多言。他走到側視窗,見那小廝移到了一樓的西角,便抬手一揮發了個暗示。
忽然間,樓子上下無聲無息的出現數名黑衣人,紛紛朝西角包抄而去。那小廝倒也精明,見這情狀,慌忙將身子一矮,似是藏到了桌下。樓子裡太暗,小廝這麼一矮身,便不見了蹤跡。
司空幸目不轉睛的看著。正此時,樓子裡又出現了另一撥黑衣人,大抵是唐玉的人手。兩撥黑衣人沒打算驚動四座,便也沒動手。可待司空幸這邊的人移到西角時,卻見西腳空餘一個瓜子兒竹籃,哪裡還有小廝的身影。
黑衣人見狀,忙給二樓側窗處的司空幸打了個手勢。司空幸亦是大吃一驚,暗道一聲:「不好,遛了!」迴轉過身便與雲沉雅道,「大公子,那唐玉……」
話未說完,猛然頓住。只見方桌前空空如也,臨街的視窗洞開,而云沉雅早不知去向。
司空幸一晃神,連忙也從臨街視窗翻身躍下,打算去追。可他走了還沒兩步,便被數名黑衣人攔住去路。司空幸武藝雖高強,但要鬥過十數人,也需花些功夫。他唯恐那小廝逃遠,十分著急。所幸這時,他這邊的黑衣人也從樓子裡出來了。
兩派人馬雖都著黑衣,但卻略有不同,可分清敵我。街上的行人紛紛散了,兩派黑衣人難分難解地打鬥一陣,司空幸總算脫困,連忙飛身往街頭追去。
豈料還追了沒兩步,便見得前方一前一後走來兩個身影。定睛一瞧,居然是雲沉雅與那小廝。雲尾巴狼用扇子梢抵著小廝的背脊,小廝一臉驚惶,大氣不敢出地往前走。
司空幸連忙迎上前去。因著辦事不利,還要雲尾巴狼為他補漏子,所以他神色十分尷尬,一拱手只喚了聲:「大公子。」
雲沉雅看他一眼,倒沒跟他計較,只皺眉道:「怎麼回事?這人竟不是唐玉?」
司空幸聞言,也吃驚的抬起頭。但見雲沉雅將小廝的頭套掀了,露出的卻是一張陌生的臉孔。再看他的手,手掌手指的厚繭,分明是個使暗器的高手,而素問唐玉習武用的是劍或弓,從不使什麼暗器。
那小廝倒也不是個硬氣的主兒,見自己被抓,便連連求饒,說自己是唐家二少派來樓子裡打掩護的,京華城裡,像他這樣的掩護,還有數十個,又求雲沉雅饒他一命。
雲尾巴狼沒搭理他,只暗自沉吟。過了會兒,又見司空幸部署的黑衣人追來,見雲沉雅已將小廝抓住,紛紛面面相覷。
司空幸咳了一聲,問道:「大公子,所以我們接下來如何做?」
此話出,那小廝也一臉慌亂地看向雲沉雅。不想這時,雲尾巴狼竟笑了起來。他舉起扇子,敲敲小廝的肩:「你暗器不錯,輕功也不錯。我這會兒放開了你,憑你的功夫,想要逃脫倒也並非不可能。」
這句話說得所有人皆皆一頭霧水,唯有那小廝,神色一駭,頓地騰身便想離開。可不容他反應,便見雲沉雅一個迅疾的閃身。半空有兩個身影如鬼魅,又見光影如水,鏗鏘一聲。
下一刻,只聞一聲慘叫,那小廝倒地捂住左手,手腕處鮮血直流。司空幸定睛一看,竟是手腕的筋被挑斷了。這人的一手好的暗器功夫,怕也就此廢了。
雲沉雅將手中匕首往地上一扔,朝那些個黑衣人道:「把他帶回去。」
司空幸目瞪口呆地看著地上的匕首。那匕首,竟然是他隨身攜帶的。方才只不過是一個轉瞬,雲沉雅竟能從他伸手奪了匕首,再騰身挑斷一人的手筋。這種功夫……即便與禁軍的統領相比,也有過之而無不及。
司空幸正愣著神,卻見雲沉雅對他喚道:「你,陪我走一段。」
兩人默默無言地在夜街走著。方才一番動盪,街上早已沒了人。過了會兒,雲沉雅忽道:「你覺得,方才這小廝,是什麼人?」
司空幸一愣,老老實實地答:「這個……要審問過才知。」
雲沉雅笑了一聲:「此人出招陰毒,可是口風松的人?等你審問完,為時已晚。」
話裡有話,司空幸略作揣摩,不禁道:「大公子的意思是,方才那小廝是故意做出慌亂的模樣,而他說京華城中,還有數十人皆皆易容混淆視聽,也是故意告訴我們的?」
「不錯。」雲沉雅頓住腳步,抬目望向天邊月。一輪月色流瀉,清輝灑在他絕世的面容,可他略作一笑,卻似又將這清輝散了去,只留幾分陰鷙,「這其間有詐,棠花巷子的湯歸,恐怕也有問題。」
頓了一頓,雲沉雅忽地輕聲道:「三日後,無論容任何手段,捉住湯歸。活得捉不到,就捉死的。」
雖則司空幸早做了心理準備,但聽了這話,他仍不由退了半步。湯歸如今在舒家客棧,而棠花巷子裡,早也有了湯歸的人。若要捉住湯歸,免不了又是一場惡鬥,難免會傷及無辜。可雲沉雅說的不擇手段,分明是起了殺心。
這殺心,不是爭對一個人,而是爭對攔在他前面的所有人,包括……舒家客棧的老少。
這會兒,雲沉雅背身站著。司空幸瞧不見他的神色。月光頃刻冷了下來,映襯著雲沉雅的身影也十分涼薄。司空幸曉得瑛朝戰事已起,雲沉雅趕著回朝,時日緊迫。可若要殃及舒家父女二人,實在有些殘忍。
他沉吟了片刻,只答了聲:「屬下領命。」
可卻久久不聞雲沉雅的迴音。
雲沉雅就這麼一動不動地站在月色裡,不說話,不嘆息,一直站著,直到第二日東方發白,衣角水露被日暉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