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還沒能走兩步,便被人拉住。
「不必了,我不礙事。」
雲沉雅說這話時,目光卻落在那嗩吶上。這會子,他的目色早已變作最初的雲清風淡,抬指敲了敲石桌面,便道:「我認為,姑娘家學琴棋書畫,到底應當擺弄些文雅器樂,嗩吶略顯粗狂,不太合適。」
舒棠在石桌前坐下,認真地說:「我也覺著嗩吶不夠文雅。不過器樂也沒個貴賤,我初初吹著雖沒能吹好,不過這幾日,也能吹成個調調。湯歸和爹爹都說聽來不錯。」
雲沉雅聽了這話,又是半晌沒作聲。他坐在葡萄藤下,暗影裡,面容明滅。過了會兒,雲沉雅抿了抿唇,從袖囊裡掏出一件物什,放在桌上:「以後吹這個。」
桌上是一支玉製短笛。舒棠看了,大為欣喜,抬手摸了摸,溫涼又滑溜。
雲沉雅看著她,忽地伸指將笛子夾起,玉笛在指尖打了幾個旋兒,復又置於唇邊。他的唇角帶著清淡的笑意:「我吹一曲給你聽。」
笛聲起,猶如浩海一輪明月生輝,又如清水淌過湖石,誰家兒女的心思忽暗忽明。
舒家小棠從前也聽過街頭賣藝人吹笛,但南邊的樂調,多婉轉輕靈,而云沉雅吹得這曲,悠揚中生遼遠,蒼勁中有落寞。
復又看向吹笛人,舒棠頃刻呆了。目光像是移不開一般,只看著雲沉雅修竹般的眉,寒玉似的眸,長睫猶如花影重重,暗藏輾轉心事。
一曲終了。雲尾巴狼一邊笑吟吟將笛子往桌上放了,一邊道:「你若得空,學著吹笛卻是不錯。」語罷,他剛要起身,轉頭卻見舒家小棠正呆然瞧著自己。
舒棠咂咂嘴,一不留神,一句話便溜出嘴角。
「雲官人,你真好看。」
雲沉雅一怔,腦子裡一片空白。
舒棠像仍未緩過神,接著又道:「真的,我打頭一遭在街上瞧見你,便覺得你長得跟天上的神仙似的,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好看的人。」
方才空蕩蕩的腦子裡,這會兒又嘈嘈切切地生出些聲響。雲沉雅腦子裡亂鬨鬨一片,他的喉結上下動了動,只沉默地看著舒棠。
舒家小棠這會兒反應過來了。回想自己方才說的話,她赧然一笑,「雲官人,我沒啥見識,這輩子到今天,最好看的人也就瞅見過你。不過我說的都是大實話。」她又嘿嘿笑了兩聲,去摸桌上笛子,「你長得好,人也好,笛子也吹得好。我方才本沒打算要學著吹,可聽了你一曲,便動了學這個的心思。」
舒棠將玉笛拽在手裡,上下摸了摸,越發愛不釋手。她抬起頭,眼睛晶亮地將雲沉雅瞧著:「雲官人,這笛子借我成不?」
雲沉雅沒有答話。
舒棠又伸手去腰間,摸出一粒碎銀子塞到雲沉雅手裡:「我老佔你的便宜,這卻不大好。我瞅著這玉笛子是個寶貝,這粒銀子你先收著,算我向你借十天笛子的價錢。」言訖,她見雲尾巴狼沒有反對,復又垂下頭,去摸索那笛子的幾個孔,想要琢磨出些門道。
手心裡的銀子帶著餘熱,雲沉雅攥在手裡,恍惚間問了句:「我送你的玉鐲子呢?」
舒棠正一門心思地琢磨那笛子,沒聽清雲沉雅的問話,半晌,她抬頭「啊?」了一聲。可雲沉雅只是搖了搖頭,沒再問話。安靜地在坐須臾,雲沉雅便起了身,隨便找了個託辭,便與舒棠道別。
他走得有點匆匆。舒棠忙不迭地將他送到客棧門前,又提點他要注意身子,切莫再中了暑。
雲沉雅走至巷口,再回過頭來,見舒棠仍筆直站在客棧前,與他揮手。忽地一下子,他的心裡猶如百味陳雜,紛亂得令腦中思緒全然打了結。
舒棠見雲沉雅離開,又欣喜地回了後院,打算好生練練那玉短笛。可她才方走到葡萄藤下,便聽得身後傳來一陣急切的腳步聲。還沒等回身,有人從身後抓住她的手腕。猛地一個拉拽,她便沒入一個懷抱之中。
舒棠尤自愣然。雲沉雅的聲音已然在耳邊響起:「小棠,有樁事,你聽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