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緊摟住安娜稍顯瘦弱的身軀。
安娜瘦了,張海。
戰爭結束後的這兩年裡,安娜一定吃了不少苦。
安娜不停地哭,抽泣的時候甚至連身體都在顫抖。
「安娜……」張海諾長吁了一口氣,他真擔心自己今後再也見不到安娜了,或者太晚找到安娜,她卻已經結婚生子了,那該是怎樣一齣人生悲劇啊!安娜久久不願說話,在她身後地那條走廊裡,除了剛才開門的小男孩,張海諾很快看到了另外三個人:一個瘦弱的、背微微有些佝僂的婦女,站在她身旁的是一個高高大大的男青年,在更遠一些的地方,還有另外一個穿著圍裙、身材不胖也不瘦的女人。
「我看到……報紙上……陣亡名單,登出了……你的名字,所以……我以為……」安娜一邊哭著,一邊斷斷續續的說出這麼一番讓張海諾無限感慨的話——哈斯汀臨終前說他看到報紙上的陣亡名單中有自己的名字時,他就隱隱有種感覺,安娜很有可能也是看到這張報紙才誤以為自己已經陣亡。
可是在海軍那邊,卻依然將自己列入失蹤人員,這隻能說,那份萬惡的報紙幾乎毀掉了自己的這段感情。
「安娜……」過了好一會兒,那個瘦弱的婦女才在男青年的攙扶下來到安娜背後,她心疼的撫摸著自己女兒的後背,眼睛裡充滿了慈祥和欣慰。
從那個男青年的目光裡,張海諾看到的是一種感懷和憐惜,他想,如果沒有猜錯的話,這應該就是安娜的大哥鮑斯.蒂菲特了。
猛然間,他發現這個青年的左臂袖管,以一種特殊的方式塞進口袋裡,這,應該就是他退役的最主要原因吧!安娜終於鬆開了環在張海諾腰間的手。
一邊抹眼淚,一邊給張海諾以這世間最燦爛地笑容,「來,快進來吧!我們去裡面說話!」從門口到裡面的房間,安娜始終緊緊抓住張海諾的左手,生怕他隨時可能飛走似的。
這個房間在空間上還是比較寬敞的,一張足以容納八到十人用餐的長木桌佔據著房間的中央,桌子上鋪著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白色餐布,人用的餐具已經整齊地擺好。
中間擺著一個燭臺和一個沒有任何修飾的白色花瓶,裡面插著一小束淡黃色的花。
靠裡地位置,一邊是灶臺和洗碗池。
一邊是幾個用來存放餐具和雜物的櫃子,這裡的四壁統統是沒有經過粉刷的,只有天花板和地板才能看到材質普通的木板條。
看來,這家也不富裕。
小男孩與那個微胖地中年婦女,看張海諾的眼神都很奇怪。
這也難怪。
一個已經被「宣佈死亡」的人突然出現,又是在夜幕已經降臨的情況下,這樣的故事丹麥人聽得並不少。
倒是那個瘦弱的婦女和男青年,稍顯平靜地打量著張海諾和身後的埃德文。
在桌旁落座之後,張海諾用德語說道:「我的潛艇在作戰時發生了故障,也沒辦法和國內聯絡。
因為擔心英國人和法國人發現,我們躲在一個小島上,直到去年6月才回到德國!我之前去過海軍部,他們一直將我列為失蹤人員,但我的管家告訴我他在報紙上看到了我陣亡的訊息,我想那一定是他們搞錯了!」安娜緊緊依偎在張海諾身旁,像是一隻受了驚的小兔子終於回到了自己的窩,又像是在認真感受張海諾的體溫。
她一句話也不說。
瘦弱地婦女,似乎因為身體不佳的關係,看起來要比她的實際年齡老很多,她用一種緩慢而孱弱的聲音說到:「回來就好!安娜這孩子,怎麼都不肯忘記你!」聽到這句話,張海諾將臉緊緊貼在安娜的額頭上,心裡感動到快要不行。
這時,那個微胖的婦女手裡對小男孩比劃著什麼,只見小男孩點點頭,飛快的跑了出去。
「安娜。
我一直在國內找你,最近好不容易找到了你的表嬸。
然後從她那裡得到了你的新地址,這就馬上趕來了!抱歉,讓你吃苦了!」「不要說抱歉!」安娜低聲說道,「你能回來就好!」「安娜的父親在伊普爾受了重傷,被送回來不到一個月就去世了!鮑斯在亞眠失去了左手,國內又在天天鬧革命,我們在巴伐利亞難以為繼,這才到丹麥我妹妹家來了!」安娜地母親在一旁用充滿哀傷的語氣說到。
這時候,就安娜算不解釋,張海諾也知道她為什麼沒有去芬克莊園了——如果自己死了,她帶著家人去芬克莊園又算什麼,家屬還是遺孀?「對於安娜父親地離去,我感到萬分的沉痛!」張海諾這話,不但是在回應安娜的母親,也是在撫慰身旁的安娜:當不幸一再降臨的時候,天知道她是怎麼熬過那段最艱難的時期的,每每想到這一點,張海諾心底就愧疚不已——如果有如果,他當初或許不會作出率艇出逃的決定。
好在大錯尚未釀成,他至少用不著為此抱憾終生。
「告訴我,安娜,這些日子你都是怎麼度過的?」張海諾輕輕撫摸著安娜那雙曾經白嫩光滑的手,它們的觸感此時已經粗糙了許多,這讓他心裡更是一陣難過。
安娜輕而緩慢的說道:「安葬了父親,等哥哥的傷勢基本康復了,我們就輾轉來到丹麥。
姨媽對我們很好,但是他們家也不富裕,媽媽身體不好,每天就在家裡糊些紙盒賣錢,我在這附近的乳品加工廠做女工,哥哥每天晚上就去那裡值夜,這樣的生活雖然很清淡,但我們至少不用再像從前那樣整日擔驚受怕!」最後一句話,讓張海諾心猛的一顫,他低沉的說道:「抱歉,我不該讓你這樣擔心的……」「不要說抱歉!永遠不要!」安娜將頭貼近張海諾的胸口,在那個位置,她一定可以清楚聽到他的心跳聲。
這一次,張海諾被深深打動了,而讓他無比感動的。
正是安娜這種無怨無悔的付出。
「現在好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安娜,我向您保證!」張海諾想了想,抬頭看看安娜地母親和哥哥,「我們很快就會前往巴西,我和我的手下在那裡建了一座造船廠,生活將在那裡重新開始!」安娜的母親和哥哥相互一望,眼神里有憧憬,更有長久的委放後的感懷。
「嗯!」安娜只是低低的應了一聲。
在她眼裡,只要自己的愛人「死而復生」,只要他們能夠永遠在一起。
其他的根本不重要了。
一家人聊了一會兒,外面的房門開了,小男孩跑進來,後面跟著一個滿臉絡腮鬍子地男人。
安娜告訴張海諾,這就是自己的姨丈。
在碼頭上幹些技術活。
這家的男主人回來之後,女主人正式宣佈開飯,她默不作聲地為張海諾和埃德文各添了一套餐具,然後示意他們一起坐下來用餐。
由於飯菜之前都已準備好了,所以呈現在他們面前的,是一頓原汁原味的丹麥晚餐——一塊拳頭大的醬牛肉是這張桌子上最好的食物。
女主人用一把餐刀從邊上開始一片一片地削,然後在每個人盤子裡放上那麼薄薄一片;主食是一小筐黑麵包,張海諾在戰爭末期的時候「有幸」吃過這種東西,它們是如此的硬,以致於人們需要用小刀一塊一塊削下來吃,而且不加湯水簡直是難以下嚥;盤子裡的青菜數量雖然不少,但因為缺乏油鹽,吃到嘴裡的味道實在不敢恭維;這裡唯一還看得過去的。
就是那盆湯,應該是煮了很久,所以湯汁很濃郁,口感也不錯;最後,桌子上還能找到少得可憐地一點黃油,但似乎只有男主人和小男孩才有權享受。
張海諾的肚子雖然餓了,但是這樣一頓晚餐,卻讓他感慨了好半天:自己在巴西豐衣足食,安娜卻在這裡吃苦受累。
「我近期準備帶安娜一家到巴西去,我們在那裡開設了一家造船廠!」晚餐行將結束的時候。
張海諾對安娜的姨媽,也就是這家的女主人說到。
既然是安娜母親的妹妹。
他想,德語肯定是會說的。
微胖的中年婦女點點頭,然後又望了自己地丈夫和孩子一眼,再將目光轉向安娜。
最後,由安娜用丹麥語對這個男子將這些轉述了一遍。
「我妹妹生來就是啞巴!」安娜的母親在旁邊小聲解釋到。
之後,那個粗壯的男人嘰裡瓜啦的說了一大堆,安娜面有難色的告訴張海諾,她姨丈說走完全可以,只要支付他們最近一年多的住宿和伙食費用,還有他前兩次借給安娜母親看病用的錢。
張海諾心裡,原本對這個對安娜一家伸出援手的姨媽心存好感,但是剛剛這個要求,卻讓他好感全無。
這樣的情形,讓他想起了宮崎駿的《再見螢火蟲》——因為戰爭而失去雙親地兄妹倆,在自己的姨媽家同樣受到非難,最後兩人躲在一個廢棄地礦坑裡生活,悽慘的結局讓人每每想起就心情沉重。
「問他要多少錢?」心裡有些鄙夷,但張海諾還是平靜的讓安娜將這個問題轉達給她的姨丈。
粗壯的男人將張海諾和埃德文上下打量了一遍,說出一個對於富人來說只是九牛一毛,但對窮人來說確實一大筆錢的數字:2000麥克朗!這一點,從安娜灰暗的臉上就可以看出。
張海諾皺了皺眉頭,小聲問安娜這裡美元和丹麥克朗的匯率,但是安娜搖搖頭,她平時都在乳品加工廠工作,哪裡會知道這些。
張海諾在從不萊梅出發之前,通過黑市兌換了一些丹麥克朗,但那裡的匯率往往和官方比例相差很多。
在支付車票和之前僱傭馬車的費用之後,他身上只剩下了不到500朗,美元和馬克雖然不少,但天黑之後大概是找不到地方兌換了。
鑑於這個原因,張海諾告訴安娜的姨丈,自己將在明天中午之前把錢給他,然後就帶安娜一家走。
晚飯之後,張海諾跟著安娜上了樓,他這才曉得,原來安娜和她母親擠在一個小房間裡——她哥哥因為是晚上值班,所以白天睡覺,也就是說,其實這個除了一張床和一張桌子之外什麼也擺不下的小房間,竟然住著他們一家三口。
看著這狹小的房間,張海諾的心靈再一次受到了震撼——這裡散發著一股朽木的味道,夏天悶熱,冬天想必和地窖一樣冷,這裡的條件也許比自己在潛艇上的艇長室還要差!「安娜,今晚我們去住酒店!明天我去銀行兌換了錢,就永遠離開這個地方!」張海諾終於抑制不住的憤怒了,很顯然,安娜和她的家人都被當作難民對待了。
安娜輕輕靠在他的肩膀上,「海諾,我知道你是對我好,但是沒必要這樣!你想,在戰爭剛剛結束的時候,姨媽和姨丈願意接納我們這樣無依無靠又沒有錢的人,已經是非常好心了!如果我們今天就這樣走了,他們一定會難過的!」張海諾看著這雙一塵不染的明眸,心幾乎都要碎了。
「安娜,你的心地真是太善良了!」這一晚,安娜的哥哥仍就去了工廠值夜——他說辭職的話,也要等到值完今天最後一次班,安娜和她母親仍然睡在那個小房間,張海諾實在不願再離開安娜一步,所以和埃德文就著樓下的地板睡了一夜。
第二天一大早,張海諾讓埃德文去銀行用美元兌換丹麥克朗,自己則陪著安娜去工廠辦理辭職手續——也許是這年頭工作難找的關係,老闆眼都不眨的同意了安娜的辭職要求,當然,安娜這個月的工資就沒有了。
奸詐刻薄的資本家,還有惡劣的工作環境,張海諾不願多說什麼,他只想著今後要給安娜和她的家人最好的生活條件安。
等到中午的時候,埃德文兌換了錢,張海諾數了2000朗給安娜的姨丈,他本來想讓安娜稍微收拾一下東西就走,可是在安娜母親的堅持下,他們一大家子還是在一起共進了最後一頓晚餐——也許是拿到了一大筆錢的關係,安娜的姨媽買了不少好吃的,桌上甚至見到了牛排,然而這並不能挽回些什麼。
晚餐結束之後,張海諾便帶著安娜一家住進了下午預定好的酒店,他們將搭乘下一班前往英國的郵輪離開丹麥,然後再從英國轉船前往巴西。
n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