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娘子不敢細思,她只盼韓姨娘安安穩穩地回京,她就能回莊子上看自己的孩子了。
她勸秀淡的話,最多也就到了這裡。
若是秀淡非要拼一個前程,她也不能攔著。
雨越下越大了,梨娘子起身,冒著雨離開了。
秀淡送了她,當天晚上做了一場噩夢,當她從夢裡驚醒,渾身溼透。
她看向窗外,雨還在下著,她該怎麼辦呢?
......
定國公詹五爺狠狠地訓斥了蒙州知府。
那知府嚇得抖若篩糠,雖然詹五爺非是文官,但有他的訓斥在此,蒙州知府的官路算是斷了。
其餘的人都驚到了,沒誰敢再打著給詹五爺送女人的主意。
五爺一行也不再於蒙州多停留,一邊給穆行州傳信,問溫彥的下落尋找的如何了,另一邊繼續啟程向北而去。
秀淡不敢再近五爺的身,連靠近韓姨娘,都會被姜蒲和薛薇攆出去。
一行繼續北上,五爺算好了日子,在韓姨娘發動前一月到達京城。
距離京城越近,秀淡越是害怕,每天晚上都做一樣的夢,都在那夢裡驚醒過來,冷汗淋漓。
直到有一日,她被那噩夢掩住了。
之前那些天,她還能在最驚恐的時刻醒過來,但這次足足被夢壓了一夜。
等她被梨娘子叫醒,甚至不知道是在夢裡還是已經醒來。
梨娘子見她幾日的工夫就已經消瘦了下去,「你這樣不成,人撐不住的。」
秀淡低垂著眼眸一陣苦笑,「我曉得.......」
梨娘子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但秀淡突然起了身。
朝著韓姨娘的房前走了過去,梨娘子看過去,見到她的決然。
*
這次停留的地方官員,充分吸取了之前蒙州知府自作主張的教訓,不僅沒有給五爺送些亂七八糟的人,反而將五爺身邊的韓姨娘奉為主母一樣的存在,連時令菜送進來,都要讓俞姝先挑揀。
俞姝前兩日都推脫身子乏沒見人,這天卻是當地一個小節慶,外面熱熱鬧鬧的,俞姝也跟著來了興致,不過她身子重,不便出門,就讓灶上做了本地節慶裡常吃的菜,入鄉隨俗一番。
五爺聽說了,就讓人將院中的畫舫收拾出來。
並且讓文澤過來傳話,「姨娘,五爺說讓姨娘先去畫舫小坐,五爺忙完就過去。」
俞姝當然道好,興致頗為不錯地,讓姜蒲替她挑了件喜慶的衣衫。
俞姝開心還有個原因。
聽五爺說,那戎奴還沒來犯,就已經有不少秦地城池的守城將領感覺十分不安,有些小城想要投靠明主,敲響了虞城的大門。
而後陸陸續續有不少城池的將領,表示願意投靠哥哥俞厲。
五爺說起時,對此的評價是,「沒想得,俞厲竟如此得人心。」
哥哥被信重,俞姝自然心下舒展,讓人把五爺送的紅珊瑚頭面拿了出來。
但這時,薛薇走了進來。
「姨娘,秀淡來了,想要見姨娘。」
俞姝看向窗外,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影子。
她應了,秀淡進了房中,撲通一下就跪了下來。
姜蒲和薛薇都被她嚇到了,俞姝卻在她這行徑中,暗暗有了猜測。
果然秀淡連磕了三個頭,開了口。
「求姨娘給我一個機會,成全我吧!」
俞姝看著她,嗓音沉了下來,「成全你?你想要什麼?」
「奴婢想要侍奉五爺!」
秀淡說了,俞姝垂著眼簾看著她。
姜蒲和薛薇都被她驚得不行,就算有很多人有這樣的想法,但誰敢把這話說出口?
不要臉了嗎?
她們看向自家姨娘,只怕姨娘被秀淡氣到。
但俞姝只是抿了抿嘴,哼笑了一聲。
「那你想讓我怎麼成全你?」
秀淡低著頭,沒人能看清她的神色。
「姨娘讓奴婢今晚去畫舫伺候便是,成與不成,都在奴婢自己。」
話音落地,薛薇忍不住啐了她一口。
「你還要不要臉?!」
秀淡被啐了,沒有反駁,只是把頭垂的極低。
俞姝抬手止了薛薇,叫了她一聲。
「你有沒有想過,你這樣做的後果?」
秀淡悶著頭,「奴婢知道。」
俞姝低聲一笑,「所以你也算好了,我勢必會答應你,是嗎?」
在這話裡,秀淡頓了頓。
以她這些天對韓姨娘的瞭解,韓姨娘是不會拒絕她的。
她沒說話,俞姝笑著搖了搖頭。
「那你就去吧,後果自負。」
姜蒲和薛薇訝然看著她,「姨娘?!」
秀淡忍不住激動地顫抖起來,再次朝著俞姝磕了三個頭,一聲比一聲響亮。
「奴婢多謝姨娘成全!」
她說完,小跑著離開了去。
俞姝抿著嘴,看向她離開的方向,直到模糊的身影消失不見,她叫了兩個丫鬟。
「幫我把釵環卸了吧。」
......
五爺從外院直接去了畫舫,中途問了文澤一句。
「姨娘這會到了吧?」
話音剛落,五爺就看到了遠處畫舫裡的人。
那人背對著她,乍一看正是他的阿姝。
他快步走上前去,借道林中小路走過去,只是再抬頭去看,卻愣了一愣。
他的阿姝懷著身孕,肚子挺了起來,但站在畫舫裡的人,卻仍然是纖細身姿。
五爺腳步微頓,還是走了進去。
那人轉過身來跟她行禮,「五爺。」
是秀淡。
【下章】
此女經了之前一事,已經許久不在他面前出現了。
他念在夫人的面子上,不想似發落周嬤嬤一般發落了她,只要她能老老實實回京即可。
可她竟又出現了。
又是肖似阿姝的打扮,甚至舉止之間都如此相像。
五爺哼笑了一聲。
「你來作甚?」
秀淡垂著頭,「奴婢來伺候五爺。」
五爺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想起了什麼,轉頭叫了文澤一聲。
「去跟姨娘說,讓姨娘先不必過來,免得壞了心情。」
然而話音剛落,秀淡便道了一句。
「回五爺,奴婢已經稟報了姨娘,姨娘今日不會過來了。」
五爺一怔,「你說什麼?」
秀淡深吸一氣,又說了一遍。
「奴婢去求了姨娘,請姨娘成全奴婢伺候五爺的心意,姨娘答應了。」
畫舫裡一時靜到了極點。
窗戶明明都開啟了來,但一絲絲風都沒有。
氣氛如同凝固。
五爺嘴角壓了下來。
文澤在旁沒有反駁秀淡的話,可見她說得是真的。
他的阿姝竟然答應了,將他拱手送給別人,就這麼隨意。
他忍不住笑了。
他之前還想,她性子是怪些,同旁人不那麼一樣,但眼下看來,何止是不一樣。
她是對他根本就沒有一點在乎吧.......
五爺在唸及的這一瞬,落坐了下來。
秀淡見狀,大鬆了一口氣。
她連忙上前,給五爺倒了酒。
男人拿起酒盅,一飲而盡。
秀淡看到了希望,又給五爺斟了一杯,素手給五爺布起菜來。
她早已觀察許久,五爺愛吃什麼,又喜歡韓姨娘怎樣的姿態,她都一一學會了。
從前她沒有機會,但眼下她若是再不成,恐怕再尋不到更好的時機了。
秀淡學著韓姨娘的樣子,學著她的表情,學著她的一切。
五爺一連喝了三杯酒下肚,烈酒刺著喉頭,可壓下不他心裡的不適。
他很快將這一瓶酒都飲了下去。
秀淡自然不會勸他的,反而大著膽子在他旁邊坐了下來。
她曉得此時此刻,五爺恐怕是氣極了韓姨娘,在這般情形下,是有可能收了她的吧?
哪怕是為了與韓姨娘置氣,也可......
事情就要成了,秀淡也顧不了這麼多了,朝著五爺身上靠了過去。
五爺垂眸看著,見她靠過來,也曉得她是何意。
男人無聲地笑了笑。
阿姝在這秀淡去求的時候,也能想到有這樣的場景吧。
可她還是答應了秀淡。
既然如此,他為什麼不順著她的意思?
反正她也是不在乎的!
他看向坐在身邊的秀淡,從這角度看過去,幾乎和阿姝一模一樣。
他深吸一口氣,抬起了手來,欲將人攬進懷中。
秀淡也感覺到了五爺的不再抗拒。
可男人抬起的手,卻遲遲放不下去。
氣氛越加凝固。
下一息,他騰的站了起來。
一把將精心佈置的飯桌掀翻在地。
咣噹叮咚之間,所有的一切摔了個粉碎。
窗外的風呼嘯著闖進畫舫。
秀淡以為就要成了,可看到這一切,看向了那位五爺,五爺卻只說了一個字。
「滾!」
秀淡砰得一聲跪了下來,跪在了從桌上摔下的碎瓷片上。
她顧不得鑽心的疼了,跪在地上不肯離開,還期盼著五爺發過了火,她就有了可能。
五爺氣極,胸中煩悶陰鬱之氣左奔右突,見秀淡不走,還在這裡,忽的笑出了聲來。
他看著秀淡,緊抿的唇縫裡吐出幾個字。
「我看你連命都不要了!」
秀淡在這話裡,終於跌坐在了地上。
她知道自己不可能了。
五爺只要韓姨娘一個,縱然韓姨娘轉身離開,也再沒有旁人能靠近五爺。
不知道是不是意識到不可能了,一切都完了,秀淡反而不怕了也不急了,只有眼淚稀里嘩啦落了下來。
她重新跪好,給五爺磕了頭。
「請五爺賜死奴婢吧!求五爺賜死!只是、只是能不能請五爺救奴婢姐姐一命!奴婢姐姐在教坊司快要活不下去了!」
五爺皺起了眉來,秀淡把凝在心中許久許久的話,全都說了。
她本是寧遠知府的次女方秀淡,但因父親獲罪,與長姐方秀淺一道,被沒入教坊司。
因著姐妹兩人都會彈琴,好歹沒有淪落成為官/妓,而是成了樂人。
可去年,宮中一太監去教坊司辦事,一眼看中了她姐姐。
那太監位高權重,要不是教習他們琴技的師父,以姐姐琴技出挑,十分難得為由,保住了姐姐,姐姐當時就要被送去那太監的私宅。
可是那位師父年紀大了,今歲就要從教坊司退下去。
那師父一走,再沒有人能保住姐姐了。
就在這時,宴夫人身邊的大丫鬟安藍尋到了她們。
她當時高興極了,國公府要能幫她們姐妹贖身就好了!
這普天之下,哪有人敢欺凌到國公府頭上來?
可安藍只將她一個人贖身,帶回了國公府。
宴夫人吩咐她,若是她能辦好這差事,就把她姐姐也救出教坊司,以後他們姐妹就可以在國公府安穩度日了。
秀淡只要為了姐姐能倖免於難,她有什麼不願意?
她盡心盡力學著韓姨娘,照著韓姨娘的一顰一笑反覆練習。
可她終究是學不到,做不到了......
秀淡連連朝著五爺磕頭,額頭磕出了血,混著眼淚流下來。
「求五爺救救我姐姐,奴婢願意以自己一死,換姐姐逃出生天!」
風吹得畫舫門窗咣噹作響。
五爺半晌沒開口。
他重重嘆氣,沒有再多說什麼,叫了文澤一聲。
文澤立刻領會,上前拉了秀淡。
「秀淡姑娘,此事五爺已經知道了,姑娘請回吧。」
秀淡懵了一懵,接著一陣狂喜。
五爺的意思,是答應要救她姐姐了嗎?!
她砰砰地朝著五爺磕頭道謝,激動到語無倫次。
只是五爺神色寥落,看向外面寂靜無波的水面。
秀淡和她姐姐的事情,他可以出手幫解。
他和那個人的事情,誰又能告訴他該怎麼辦呢?
風吹過水麵,水面泛起了清波,可風停了,波浪又沒了。
他看著水面,驀然冒出來一個想法。
若有一天,她從他身邊離開,也不會有任何留戀地,就風過無痕地走了吧。
因為她毫不在乎,是真不在乎......
男人心口發澀,端起酒杯又要再喝,跪在地上的秀淡突然開了口。
「奴婢還有一個請求。
「奴婢請五爺,不要因此責怪韓姨娘!」
五爺一頓,旋即哼笑了一聲,將手裡的酒端到嘴邊。
秀淡卻在此時大了膽子,繼續說了起來。
「此事是我求姨娘的,姨娘也不得不答應。」
「她不得不答應?」五爺搖頭不信。
秀淡卻說是的。
「姨娘不得不答應,因為奴婢是夫人派來的人,而姨娘只是您的妾啊。
「妾室,怎麼能同正妻對抗呢?」
五爺一下愣住了。
手中的酒潑出些許,啪嗒落在桌上。
是了。
在他眼裡,他只有她一個。
但在她的眼裡,他有正妻在上,而她只是個小妾而已。
念及此,他心下忽的一定。
有些事情,不能再等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