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州城外田莊。
詹司柏疾馳而歸,庭院裡所有人都在,他們無助地立在庭院中,可唯獨不見暮哥兒。
魏北海上前把情況跟五爺說了。
「是虞城王親自帶兵來的,圍了整座山,直接將暮哥兒抱走了。」
他說著,嘆氣看了五爺一眼,見五爺神色怔怔,低了些聲音。
「虞城王還給你留了話。」
五爺抬眼看過去。
魏北海告訴了他,「他說,請五爺繼續領朝廷兵馬作戰。只是孩子不只是詹家的孩子,也是俞家的孩子,五爺自去領兵打仗,孩子他來照顧。」
話音落地,五爺渾身僵直地立在庭院裡。
庭院裡還擺著暮哥兒的小木馬,小木馬上面放著三個小木頭人。
木頭人是魏北海親手做了送給暮哥兒的,小木馬上的三個小人,兩個大一個小,但在其中一個木頭人的眼睛上,繫了一條白色絲帶。
寒風從四面八方吹過來,男人看著木馬和木頭人,心頭驀然一痛,似被生生挖空了一塊血肉一般。
他迷茫地看著眼前的一切,目之所及的一切空蕩起來。
阿姝還不知在何處,若再沒了暮哥兒,他還有什麼?
「我到底是錯了......」
他言罷,又轉身向外而去,一個人的背影在寒風裡孤獨到了極點。
風吹打著他,細細的雪不知何時落了下來,紛紛落在他身上,將他包裹在冰天雪地裡。
他獨自一人,一步一步向外走去。
「我去把暮哥兒找回來。」
*
楊城。
俞厲抱了孩子回來。
他把小人兒從懷中抱坐在圈椅上。
他也曾偷偷去津州的田莊看過小兒,可是孩子一天一個模樣,眼下更是越長越有了父母的樣子。
他水亮的眼睛和柔潤的嘴巴肖似俞姝,但高挺的鼻樑和軒昂的眉,同他爹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俞厲看著一時憐愛得不行,一時想到他爹又開始生氣。
「暮哥兒,以後就跟著舅舅了,好不好?」
暮哥兒不說話。
他不說話的時候更像俞姝,而且大大的眼睛裡含著眼淚,將落未落得,著實令人心疼。
俞厲被他這麼靜默地看了一眼,就知道自己招架不住了。
他忽然有些後怕。
若是當年阿姝沒能在崖下倖存,他再看到暮哥兒的眼睛,得是多麼地心痛。
越想這個,越是氣極了詹五。
這人竟然還同朝廷割捨不斷!
他用粗糲的手摸了摸暮哥兒的臉蛋,又怕自己的手劃傷了小兒柔嫩的小臉,只能又收了回去,用最溫柔愛憐的話安慰他。
「暮哥兒別怕,你馬上就能見到孃親了!」
話音落地,暮哥兒瞬間睜大了眼睛。
俞厲也回頭叫了人。
「速速請王姬過來!」
他說完,在暮哥兒驚疑的目光裡,再次同小兒道,「孃親馬上就來了!」
只不過說完這話,剛好有人過來,有急事請王定奪,臨時將俞厲叫走了。
俞厲只能讓暮哥兒暫等,叫了僕從照看,暫時離了去。
......
俞姝不知哥哥去了哪,又是什麼時候回來的,甫一回來,又著急忙慌地叫自己過去所為何事。
她被請了過來。
天還亮著,她自那日被火/彈驟亮晃了眼睛,這幾日眼睛總是發痛,越發見不得光亮,不得不常常帶起白紗帶遮光。
她問婢女前來所為何事,婢女並不清楚。
俞姝乾脆自己進了廳裡。
「哥哥?」
她瞧了一眼,並沒有俞厲的身影。
俞姝皺眉,就在轉身要走的時候,突然發現高大的圈椅旁邊,站著一個小小的孩子。
她隔著白紗在房中瞧不真切,只隱約能看出孩子年歲不大,三四歲的樣子。
「你是誰家的小孩?」
她的聲音柔柔輕輕的,落在耳中是悅耳的泉水叮咚的聲音。
暮哥兒聽到了,更看住了她的眼上。
爹爹總是在手腕上系一條白色的紗帶。
爹爹說,那是孃親的紗帶,因為孃親有眼疾,怕亮光,只能要將紗帶覆在眼睛上。
但他再沒見過有人這般。
可是,可是眼前這個女子,為什麼在眼上覆了白紗帶。
她......真的是孃親嗎?!
暮哥兒眼淚湧上了眼眶,他忍著眼淚不留下來,努力去看清眼前的人。
是孃親嗎?!
他不說話,繃著一張小臉。
俞姝在孩子的目光中,莫名心下快跳。
她立刻摘下了眼上的白紗,向那小小孩子看過去。
孩子的模樣在她眼中瞬間清晰了起來。
他那麼小,可卻帶著高大的男人的影子,一分一毫都錯不了。
而他那倔強地不肯落下眼淚的神情,分明就是自己......
只一眼,俞姝渾身顫起來。
「暮哥兒?!」
俞姝兩步到了孩子臉前,蹲下身去看他,顫抖著伸手去抱他。
暮哥兒的眼淚再也忍不住了,噼裡啪啦落了下來。
他輕輕拉起俞姝手間的那條白紗帶。
「你是我孃親嗎?」
他開了口,俞姝眼淚似決了堤一般,一把將孩子擁進了懷中。
這三年,她一直以為孩子在京城,在定國公府。
除非哥哥打到京城,不然怎麼可能抱回來暮哥兒?
可是現在,孩子就在她眼前。
她的暮哥兒,就在她眼前!
「是孃親!是孃親!暮哥兒,孃親好想你......」
俞姝緊緊抱著暮哥兒,只想將他嵌進懷中。
而小兒手裡還攥著她獨有的那覆眼的絲帶。
暮哥兒從被奇怪的舅舅抱走,便一直忍著不哭,眼下被溫暖柔軟的懷抱抱在懷中,他再也忍不住了。
爹爹一直一直尋找的孃親!
就在這裡!
他比爹爹先找到了!
暮哥兒哭得不行,委屈的小嗓音低聲反覆喚著孃親。
俞姝哭疼了她那本就被刺傷的眼睛。
她離開的時候,暮哥兒還在襁褓之中,轉眼三年,他竟這般大了。
三年的空白,俞姝心痛到了極點。
她一遍一遍地撫摸著兒子的後背,一如從前一樣。
暮哥兒抽泣著,又在母親一遍又一遍地撫摸中,哭盡了所有的委屈......
俞姝緊緊抱著孩子,半晌,暮哥兒悄悄扯了扯她的衣襟。
俞姝輕輕捧了他的小腦袋,替他輕輕擦去眼淚。
「怎麼了?暮哥兒?」
小兒揚起頭來。
「孃親回家,尋爹爹。」
俞姝在這句話裡,手下頓了一頓。
暮哥兒卻從她懷中出來,拉了她的袖子。
「尋爹爹!」
小兒著急起來,彷彿一刻不停地就要把好不容易找到的孃親,送去爹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