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周遭的一切,突然問了一句話。
「閣下不是什麼韓家大哥吧?」
這話一齣,章先生嚇了一跳。
若不是韓家大哥,又是什麼人?!
五爺笑了一聲,見趙勉已經看出來,也沒不必要繼續遮掩下去。
他說確實不是,「我不是阿姝的大哥,我是她夫婿。」
章先生懵了一下。
韓娘子失蹤多年的夫君回來了?這麼巧?!
只是趙勉卻在微微一頓之後,又問了一句。
「韓娘子也不姓韓吧?」
五爺看了看趙勉,點頭。
「確實不姓韓,她姓俞,她真正的兄長,是虞城王俞厲。」
話音落地,廳中驚到落針可聞。
章先生頭腦一片空白,又驚恐地不知該說出什麼。
韓娘子竟然是虞城王姬!
那麼眼前這氣度不凡的男人,豈不是......定國公詹司柏?!
那麼他們的身份,早就暴露了吧......
趙勉沒有說話,外面陡然亂了起來,傳來了短兵相接的聲音。
越是這樣,越顯得廳中靜得厲害。
在這靜謐之中,趙勉捂著未愈的傷口,那處隱隱作疼。
他低聲說了句話。
「時也運也。」
時也運也,是趙勉註定落鳳於此。
他這般淡定地接受了這局面,五爺反倒多了幾分欽佩。
他站起身來,鄭重看向趙勉。
「今日,吾等代表俞氏新朝招安勉王趙勉,不知勉王可願意招安?」
擺在趙勉臉前的只有兩條路了,要麼接受招安,要麼立刻喪命於此。
若是旁人,趙勉興許與他們拼了你死我活。
可他面對的,是連皇城都能輕易攻佔的人。
他趙勉佔不到天時地利人和,純粹憑著自己的野心走到了今日。
俞氏新朝肯招安他,已是給他最好的歸宿了。
趙勉揚起了頭,沉默了許久。
他長長嘆氣,認下了這一切。
「好。」
他淡淡笑了。
「願天下太平吧。」
小院很快安靜了下來,短暫的刀劍相接之聲,在風裡散了去。
趙勉在離開這廳之前,將袖中的小匣子放到了茶几上。
「一點心意,送給王姬。」
巴掌大小的木匣子放在茶几上。
趙勉在五爺的人手看管下,離開了。
俞姝從側間過來的時候,神色有些發怔。
她看向了放在茶几上的小匣子。
她怎麼也想不到,趙勉竟然對她還有這番心思。
但那匣子,很快被一個人掃到了袖中,俞姝甚至沒來得及看一看裡面放了什麼。
五爺看向自家年輕貌美的小娘子。
「這匣子我替你收著,」他說著,又著重了一句。
「咱們得趕緊成親了。」
俞姝:「......」
*
勉軍投降,一夜之間歸順了俞厲大軍,城樓遍插俞旗。
沒有人知道是何原因。
但至此,俞軍佔據了八分的天下。
俞姝等人回到拂城時,針對鼠疫的用藥已經定了下來。
這場疫病來得快,也在眾太醫的聯合之下,很快壓制了下去。
俞姝見到了甦醒過來的哥哥俞厲。
哥哥真的瘦了許多,尤其穿著布衣布衫,越發顯得人清瘦,但精神卻好了不少。
俞姝快步上前去打量他,俞厲亦打量著妹妹。
兩兄妹相互看著對方笑了起來。
能安康地在這世間活著,已是幸事。
只是俞姝問他,「哥哥怎麼穿著布衣布衫?」
這可不是一個坐擁八分天下的君王,該穿的衣裳。
俞厲笑了笑,神色坦然地看著妹妹。
「鎧甲穿了太久,不堪重負,至於君王之冠,更是我所不能承受。」
話音落地,俞姝半晌沒說話。
其實哥哥的想法,她已經猜到了,只是沒想到,哥哥說得這麼明白。
五爺從後面走上前來。
「可是新朝不能沒有君王。」
俞厲亦向他看了過去。
「但半數以上的天下,並非是俞厲打下來的。俞厲不能坐此皇位。」
他看住了五爺,目光裡的意思多了幾分。
五爺在他的目光裡,也知道他想說什麼。
「同樣的道理,我等亦不能。」
這天下不是俞厲或者詹司柏一個人打下來的,他們二人誰來做這帝王之位都不合適。
俞厲笑了,「我已經猜到了這般局面。」
他說著,忽然抬起頭來。
「既如此,這帝王之位暫且空懸吧。」
就算暫時空懸,總也要有人來做的。
俞姝皺起了眉來。
俞厲在這時,突然說了一句話。
「我已經下旨,冊封暮哥兒為王之儲君,這是俞詹二氏共享的天下,只有暮哥兒最合適做這個位置。」
俞厲早就有了讓暮哥兒做他繼承人的意思,事到如今,反而順理成章。
他看向五爺和俞姝。
「定國公還是安定天下的定國公,而吾妹俞姝則是唯一的王姬。等你們撫養暮哥兒長大,他便是這天下的帝王!」
五爺愣住,俞姝半晌說不出話來。
她看向自己的哥哥,走上前去,握住了哥哥的手。
哥哥的手還有些涼,是大病初癒的冰涼。
她似從前與兄長流浪時那般,努力握住了他的手。
「那麼哥哥要去哪呢?」
她已經看出了哥哥布衣布衫之下的離去之意。
俞厲回握了她的手,「阿姝放心,我這許多年坐在高位也累了,今後便藉口養病,雲遊天下。結識天下豪傑,才是我心中所願!」
他說著,眉目舒展開來。
「這還是宴娘子勸我的,說天底下最難得的,是做自己想做的事。我如今經歷一番生死,倒有了這個機會。」
俞姝訝然,可看向哥哥眉目,再無之前的鬱結。
「竟是宴姐姐勸的哥哥。」
俞姝問宴溫現在何處,俞厲說她已經回去了。
「我如今頗能理解她的心境,只想做個閒雲野鶴罷了。我已與她說好,等日後我雲遊到她的地盤,一定一定去跟她討一杯茶吃。」
天邊雲捲雲舒。
暮哥兒在院子裡跟林驍家的雙胞胎一板正經地說話,他還不曉得他已成了明日之君。
俞姝看向兒子,想到小人兒家的聰慧又隱忍的性子,一切彷彿天上註定。
舊朝已成過往,戰亂終將消散,新朝會有新的氣象,會迎來最合適的帝王!
五爺在這時問了俞厲。
「何時離開?不若緩緩?」
俞厲朝他看過去,眼中帶了笑意。
「確實要緩一緩的,我還得先看著我的妹妹,嫁給一個真心待她的人。」
五爺在這話裡,牽住了俞姝的手。
他說會的,「一定會的。」
他看向了俞姝,「不知王姬,可許我做你的王駙?」
他定定看著他的小娘子。
跨越了不可跨越的千山萬水、鴻溝天塹,他終於可以在所有人面前,牽起她的手,與她走完剩下的半生。
可小娘子突然一笑,眼角染上了促狹顏色
「王駙豈是什麼人都可以做的?那我可得好生想想呢。」
話音落地,俞厲也笑出了聲。
「是得好好想想。不急不急。」
笑聲驚起了簷上的鳥雀,暮哥兒也聞聲跑了進來。
五爺愣住了。
他看著自己的兒子,忽然覺得,好像還得父憑子貴啊......
他亦笑了。
鳥雀飛向天空,奔向高闊的藍天、悠然的白雲,和長久的光明。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