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粹出於偶然,我租的這所房子在北美最離奇的一個村鎮。這個村鎮位於紐約市正東那個細長的奇形怪狀的小島上——那裡除了其他大然奇觀以外,還有兩個地方形狀異乎尋常。離城二十英里路,有一對其大無比的雞蛋般的半島,外形一模一樣,中間隔著一條小灣,一直伸進西半球那片最恬靜的鹹水,長島海峽那個巨大的潮溼的場院。它們並不是正橢圓形——而是像哥輪布故事裡的雞蛋一樣,在碰過的那頭都是壓碎了的——但是它們外貌的相似一定是使從頭上飛過的海鷗驚異不已的源泉。對於沒有翅膀的人類來說,一個更加饒有趣味的現象,卻是這兩個地方除了形狀大小之外,在每一個方面都截然不同。
我住在西卵,這是兩個地方中比較不那麼時髦的一個,不過這是一個非常膚淺的標籤,不足以表示二者之間那種離奇古怪而又很不吉祥的對比。我的房子緊靠在雞蛋的頂端,離海灣只有五十碼,擠在兩座每季租金要一萬二到一萬五的大別墅中間。我右邊的那一幢,不管按什麼標準來說,都是一個龐然大物——它是諾曼底1某市政廳的翻版,一邊有一座簇新的塔樓,上面疏疏落落地覆蓋著一層常春藤,還有一座大理石游泳池,以及四十多英畝的草坪和花園。這是蓋茨比的公館。或者更確切地說這是一位姓蓋茨比的闊人所住的公館,因為我還不認識蓋茨比光生。我自己的房子實在難看,幸而很小,沒有被人注意,因此我才有緣欣賞一片海景,欣賞我鄰居草坪的一部分,並且能以與百萬富翁為鄰而引以自慰——所有這一切每月只需出八十美元——
1諾曼底(normandy),法國北部一地區,多古色古香的城堡。
小灣對岸,東卵豪華住宅區的潔白的宮殿式的大廈沿著水邊光彩奪目,那個夏天的故事是從我開車去那邊到湯姆-布坎農夫婦家吃飯的那個晚上才真正開始的。黛西是我遠房表妹,湯姆是我在大學裡就認識的。大戰剛結束之後,我在芝加哥還在他們家住過兩天。
她的丈夫,除了擅長其他各種運動之外,曾經是紐黑文有史以來最偉大的橄欖球運動員之——也可說是個全國聞名的人物,這種人二十一歲就在有限範圍內取得登峰造極的成就,從此以後一切都不免有走下坡路的味道了。他家裡非常有錢——還在大學時他那樣任意花錢已經遭人非議,但現在他離開了芝加哥搬到東部來,搬家的那個排場可真要使人驚訝不已。比方說,他從森林湖1運來整整一群打馬球用的馬匹。在我這一輩人中競然還有人闊到能夠幹這種事,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1森林湖(lakeforest),伊利諾州東北部的小城。
他們為什麼到東部來,我並不知道。他們並沒有什麼特殊的理由,在法國待了一年,後來又不安定地東飄西蕩,所去的地方都有人打馬球,而且大家都有錢。這次是定居了,黛西在電話裡說。可是我並不相信——我看不透黛西的心思,不過我覺得湯姆會為追尋某場無法重演的球賽的戲劇性的激奮,就這樣略有點悵惘地永遠飄蕩下去。
於是,在一個溫暖有風的晚上,我開車到東卵去看望兩個我幾乎完全不瞭解的老朋友。他們的房子比我料想的還要豪華,一座鮮明悅目,紅白二色的喬治王殖民時代式的大廈,面臨著海灣。草坪從海灘起步,直奔大門,足足有四分之一英甲,一路跨過日文、磚徑和火紅的花園——最後跑到房子跟前,彷彿藉助於奔跑的勢頭,爽性變成綠油油的常春藤,沿著牆往上爬。房子正面有一溜法國式的落地長窗,此刻在夕照中金光閃閃,迎著午後的暖風敞開著。湯姆-布坎農身穿騎裝,兩退叉開,站在前門陽臺上。
從紐黑文時代以來,他樣子已經變了。現在他是三十多歲的人了,時體健壯,頭髮稻草色,嘴邊略帶狠相,舉止高傲。兩隻炯炯有神的傲慢的眼睛已經在他臉上佔了支配地位,給人一種永遠盛氣凌人的印象。即使他那會像女人穿的優雅的騎裝也掩藏不住那個身軀的巨大的體力——他彷彿填滿了那雙雪亮的皮靴,把上面的帶子繃得緊緊的。他的肩膀轉動時,你可以看到一大塊肌肉在他薄薄的上衣下面移動。這是一個力大無比的身軀,一個殘忍的身軀。
他說話的聲音,又粗又大的男高音,增添了他給人的性情暴戾的印象。他說起話來還帶著一種長輩教訓人的口吻,即使對他喜歡的人也樣、因此在紐黑文的時候時他恨之入骨的大有人在。
「我說,你可別認為我在這些問題上的意見是說了算的,」他彷彿在說,「僅僅因為我力氣比你大,比你更有男子漢氣概。」我們倆屬於同一個高年級學生聯誼會,然而我們的關係並不密切,我總覺得他很看重我,而且帶著他那特有的粗野、蠻橫的悵惘神氣,希望我也喜歡他。
我們在陽光和煦的陽臺上談了幾分鐘。
「我這地方很不錯。」他說,他的眼睛不停地轉來轉去。
他抓住我的一隻胳臂把我轉過身來,伸出一隻巨大的手掌指點眼前的景色,在一揮手之中包括了一座義大利式的凹型花園,半英畝地深色的、濃郁的玫瑰花,以及一艘在岸邊隨著浪潮起伏的獅子鼻的汽艇
「這地方原來屬於石油大王德梅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