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湛滾了下就掉到了水裡,那種被水淹沒的感覺猶如千萬只螞蟻爬上他的心頭,他怒不可揭地望著站在湖邊的蘇泛,只覺得這一刻又回到了自己臨死前。
然而蘇泛卻是蹲下來,被汗水打溼的眉宇愈發烏黑少了幾分秀氣多了幾分凌厲,清俊的五官不復平日裡的溫和。蘇湛抓著湖邊修築出來的小石板想要往上爬卻被蘇泛一把抓住了,他只見蘇泛趴在地上伸著身子朝自己叮囑,清脆的童音多了幾分嚴厲,「阿湛,我知道你怕水但是你會水。你躲在這個小石板下面,千萬不要出來,我跑,他們就會去追我的。」
蘇湛頓時明瞭蘇泛意思,他這是打算用調虎離山,但是誘餌是他自己!偌大的人工湖除了對邊的亭子,這裡只有短小狹窄的一塊小石板子從湖邊伸出來,只夠藏一個幾歲大的孩子。如果費心留意的話,還很容易被發現。而如果蘇泛繼續在前面跑動的話,肯定是能夠吸引住那些人。
「我去你的蘇泛!我不是膽小鬼,我們一起跑!」蘇湛說著已經是扒著小石板要從水裡出來,哪裡料到蘇泛卻是用力將自己壓下去。就像是自己臨死前,想要從水裡出來,卻被蘇泛一次次戲弄似的給放下去淹到水裡去。
這情景是如此相似,但是心境已經完全不同。
蘇湛已經來不及,他只記得蘇泛靈活地起身,清澈明亮的眸子深深看了自己一眼,轉身就往宿舍的方向跑去,他想冒出水面的想法立即被小樹林裡追出來的人影給打消了,反身躲進了小石板子下面。果然,那幾個人張望了兩下,就見蘇泛的身影在另外一個方向跑著,抬腳就追著。
蘇湛是個兩世人,然而他永遠也忘不掉的場景只有兩個,一個是自己臨死前,蘇泛為了折磨自己,笑看著將他從水裡吊出又按下去的樣子;一個就是緬甸排華這天,他的身子浸泡在冰涼的湖水裡,只露著腦袋躲在小石板子下面,眼睜睜地看著蘇泛被人追上,被人一把捂著嘴巴從身後抱起,死命掙扎地手腳亂踢亂動,被人用布塞上裝進麻袋裡抗走了。
明明是緬甸最悶熱的時候,蘇湛卻覺得自己浸泡在水裡的身體越來越冰涼,他沒去過北極,心想,寒天凍地也不過如此。
蘇湛不知道自己在水裡泡了多久,他一直躲在小石板子下面,豎著耳朵聽著外面的動靜,尖叫和哭喊聲越來越小,只聽見家長們沿途叫著孩子的名字。血一樣的夕陽將半邊山和整座校園染紅。原本祥靜寧和的地方看上去居然有些劫後餘生的恐怖。
中途也有幾個家長學生老師路過,然而他都不敢出來,只告誡自己一定要冷靜在,最起碼得等到天黑,他得趁黑摸出去。他不能被抓住,也不能死,他死了對不起蘇泛的犧牲。蘇湛腦袋放空地躲在石板子底下想了很多,想起上一世自己和蘇泛的爭鋒相對,想起上一世的小時候,蘇泛那些帶著討好意味地親近自己,卻被自己狠狠拒接,想起蘇泛略帶歡喜地叫著自己弟弟時,微微上揚的語調,是那樣生動。那些記憶和事實一直都在,只是自己不願承認,不屑接受。
他想起,自己總是以最大的惡意對對待蘇泛最大的好意。他甚至回憶起那次自己讓蘇泛不許再叫他弟弟時,一連三個「好,好,好」,蘇泛明明是笑著的,可眼裡的神情是內斂的悲傷。
他只想活著,只想救出蘇泛,然後跟他說一句「謝謝哥哥。」蘇湛知道,他和蘇泛上一世最大的恩怨,隨著方才蘇泛把自己壓進水裡,起身就跑的那瞬間早已灰飛煙滅。
當夕陽落得只剩一角時,蘇湛先是聽到了紛雜響起的腳步聲,聽起來人數眾多,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裡,卻是猛然聽到了呼喚熟悉的聲音——
「阿湛,阿泛,你們在哪裡——」
「大少,二少,你們在不在」
「大少,二少,將軍來找你們了——」
蘇湛只覺得自己是不是在做夢,怎麼聽到了老爹和他護衛軍的聲音,然而他謹慎地凝神再聽,卻聽到了一群大男人的聲音中間夾雜著柔弱焦急的女聲——「泛兒,湛兒,阿爸阿媽來找你們了——」
那是媽媽的聲音!蘇湛猛然瞪大了眸子,掙扎著想要從石板子裡爬上來,沒想到在水下撐了太久,手腳都麻了,一不留神踩在溼滑的水草上,滑了一跤,撲通又掉進了水裡。
這時一個小兵注意到了動靜,只見石板子旁邊的水面上冒著一個黑色的腦袋,手腳掙扎著在水裡無力撲騰著,連忙拉住了喊得面紅耳赤的蘇正剛。
而蘇正剛定睛一看,雙眼圓瞪,可不是自己那小兒子麼!蘇將軍立刻跳了下去,這水不高,只到他胸口,但對小孩子來說夠深了。他一把將孩子撈起來,果然是渾身是水,臉色雪白的蘇湛,蘇正剛抱著孩子在懷裡,只覺得放佛又回到了那日蘇湛落水的時刻。
鍾意映一見水就是心驚膽跳,但見蘇湛居然又被人從水裡撈出來,更是嚇得說不出話來,而後卻是以她從未有過的速度衝到湖邊。
只見蘇湛吐了幾口水,還不待夫妻倆詢問,他就拼著最後一點力氣,掙扎著在蘇將軍懷裡起身緊緊抓著他老爹的手臂,「快,快,救,救阿泛,他被人,被人抓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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