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湘笑,隨他怎麼說吧。
孫東平撓了撓後腦,說:「我和葉文雪分手了。」
顧湘覺得挺窘的,她還沒和別人交流過感情問題,她也只有挑自己會說的話說。
「那個……學校說了不允許學生談戀愛,你們分開也是正確的。」
孫東平噗哧一聲笑出來,充滿了揶揄,「你還真是一套一套的啊,被劉靜雲那衛道士傳染的吧?連她自己都和張其瑞眉來眼去的呢!」
「她不會!」顧湘立刻為劉靜雲辯護,「她和我說了,她爸爸就是班主任,她絕對不可以違反校規,不然會連累到劉老師的。」
孫東平不以為然地哼了哼,「得啦,就在我眼皮底下,發生了什麼事我能不知道。」
「你不要胡說。」顧湘認真道,「這事情會很嚴重的。張其瑞也是你的好朋友,不是嗎?」
孫東平哈哈笑,覺得顧湘這嚴肅地瞪著眼睛的模樣好玩極了,就像他在北京的時候養過的那隻小狗。傻乎乎的,拿根骨頭逗逗它,它就能團團轉。
「你還真以為我會做什麼啊?傻菜梆子,我能害我自己的兄弟嗎?」
「別亂給人起外號。」顧湘悶悶不樂地轉頭回教室。
孫東平一路跟著她,「你家住哪裡?」
「長波水產廠,就在太安路和紅旗路交叉口,離這也不遠。」
孫東平想了想,他記得那邊都是老城區,住著拆遷戶和外來打工人員,街道曲折,環境糟糕。他以前路過,去小店買冰棒,就差點被摸了錢包。
「那你回家不是挺不安全的?」
「有什麼不安全的?」顧湘笑,「我又不是葉文雪那種漂亮女生。我這一看就沒錢,小混混都瞧不上。再說了,我下學期申請住校,也就不常回家了。」
孫東平看著顧湘削瘦的背影,天已經很冷了,都穿上了冬衣,可是她看上去還是顯得很瘦。一抹潔白如玉的後頸,細瘦地彷彿一隻手就可以握住,在黃昏中說不出地醒目。
孫東平心裡突然地抽了一下,嘴已控制不住叫了出來:「等一下!」
顧湘疑惑地看著他。只見孫東平三步並做兩步跑了過來,到了跟前,二話不說就把脖子上的圍巾解了下來,圍在了顧湘的脖子上。
「外面這麼冷,你也注意保暖。」
顧湘怔了一下,下意識地搖頭,把圍巾摘了下來,「不行,我不能要你的東西。」
「拿著吧。我家圍巾多的是,這條我本來就不想要了。」孫東平板著臉把圍巾塞回去。
「可是,這太貴重了。」這麼軟和,不知道是什麼高階面料,角落還有一個米老鼠的頭像。曾經聽他們議論過,說這個是什麼迪斯尼正版。
孫東平笑道:「便宜得很呢。不然才不送給你。」
顧湘皺著眉頭,還是固執地把圍巾遞了回去,「我真的不能要你的東西。」
孫東平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了顧湘一會兒,那深沉的眼神讓顧湘心裡一陣發毛。然後他猛地從顧湘手裡奪過那條圍巾,摔在地上,抬起腳就要踩上去。
「你幹什麼?」顧湘嚇得大叫,趕緊拉住他。
孫東眼裡沸騰著一股戾氣,「怎麼?我自己的圍巾,我愛怎麼糟蹋就怎麼糟蹋!」
顧湘一頭冷汗,覺得這個人真是又幼稚又不可理喻。孫東平抬腳又要踩下去,顧湘想到食堂裡鬧得那次,連忙大叫:「我要了!這圍巾我要了!這下總可以了吧?」
孫東平眉毛一揚,瞬間轉怒為笑,彷彿剛才的盛怒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顧湘揀起圍巾,仔細拍了拍,抱怨道:「真是的,這麼好的東西,也這麼隨便糟蹋。」
「少廢話!」孫東平拿過圍巾再度給顧湘圍上,「以後都要戴著,知道嗎?」
「哦。」顧湘小聲應著。
「你要不想同學知道,就把圍巾翻一面戴,他們就認不出來了。」孫東平老大不樂意地說,「瞧,我多為你著想!」
顧湘點了點頭。她鼻子有點酸,眼睛發熱。圍巾非常軟和,還帶著孫東平的溫度和氣息。孫東平不像其他男生,他衛生習慣良好,圍巾上散發著的都是他管用的香皂的味道。
冬天,天黑得早。沉沉暮色中,孫東平衝著顧湘露出單純而坦率地笑。光線昏暗,但是他的一雙眼睛卻明亮如清泉。
並非刻意的關懷,帶著點出自本能地霸道,有點笨拙,卻很真誠。那溫暖卻讓那一年的冬季都不再寒冷。
在那之後的很多年,不論是在學校裡,在監獄裡,還是在社會上流浪,每個寒風來襲的日子裡,顧湘都會想起這個傍晚。
她短暫的人生裡,快樂的片段實在不多,所以每一個美好的瞬間,都被她牢牢記住了。
不論她後來與孫東平分別得再久,距離再遙遠,她的心裡都有這麼一塊溫暖的角落。有那麼一個颳著寒風的傍晚,有人固執地笨拙地幫她圍好圍巾,兇巴巴地命令她不可以摘下來。
那時候他們多年輕,多麼可愛。
顧湘關上了窗戶,朝手上呵了一口氣。上海的冬天可真冷啊,似乎快要下雪了呢。
她蹲下來,開啟那個昨天還沒整理的箱子。翻了一下,就從箱子底找出了那條圍巾。
她圍在了脖子上。圍巾還是那麼柔軟,顏色也沒退。十年多過去了,似乎只有它一點沒變。
顧湘笑了笑,面容柔軟。
她套上大衣,穿好鞋子,出門買早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