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個後生,說是曾奉師命增詩於李校尉時與老爺見過一面。」
「是他。」陳蕃雙眉一振,想起了半年前那個樸實的農家少年高虎和那首大氣磅礴的正氣歌,「快請。」從椅子中站起,陳蕃朝管家吩咐道,這大半年來他每日都會吟誦那首已被天下傳唱的正氣歌,和李膺的書信來往中,也多談及高虎那位老師,等著他進京一敘。
不過片刻,高虎便被帶到了太尉府的正廳內,雖不能隨侍天子上雒,但他毫無不忿,天子於他,既為君,又為師,更何況事有輕重緩急,他此行關係到大漢千萬百姓,豈能怠慢。
見到一臉疲憊的高虎,陳蕃也吃了一驚,他不知道高虎日夜急行,這十來天根本未曾好好合過眼睡上一覺。
「見過太尉,學生奉師命而來,事關重大,還請太尉屏退左右。」高虎看了眼陳蕃身後跟隨的兩名年輕人,正色道。
「你們退下。」陳蕃沒有猶豫,他看得出面前的高虎並不是故弄玄虛的人,想來他所說的事情必不簡單。
等兩名年輕人離開後,高虎方才放下心道,「太尉勿要見怪,實在是家師的身份不能被他人知道。」
「你老師到底是什麼人?」陳蕃被高虎一番話,更加想知道他這位老師的身份,竟要如此小心。
「不瞞太尉,家師正是當今新立天子。」高虎說出了劉宏的身份,而陳蕃也是勃然色變。
「你大膽,天子豈容汝師徒輕慢。」陳蕃幾乎是指著高虎的鼻子咆哮道。
「學生所言是否屬實,太尉只要看過此物便明瞭。」高虎並不急,只是將天子給他的解渡亭侯印信遞給了將信將疑的陳蕃。
接過印信,陳蕃看了良久,才平復了心情,只是仍有些難以置信,自己和李膺一直引為平生知己的居然是隻有十三歲的少年天子,雖然仍有些疑慮,但陳蕃最後還是相信了高虎所言。
「陛下讓學生來此,是想轉告太尉,宦官不過芥蘚之疾,只需一道明詔,便可剷除。」高虎說出了此行的目的,劉宏所擔憂的是宦官被剷除以後,竇氏會因而坐大,最後如前朝梁氏那般權傾朝野。
「自古雖主幼時艱,王家多釁,必委成冢宰,簡求忠賢,未有專任婦人,斷割重器。唯秦羋太后始攝政事,故穰侯權重於昭王,家富於嬴國。本朝仍其謬,朕以前皇統屢絕,權歸女主,外立者三帝,臨朝者四後,莫不定策帷欒,委事父兄,貪孩童以久其政,抑明賢以專其威。」
聽著高虎轉述之言,陳蕃心有感觸,這幾十年來不正是如天子所言,幼主一個接著一個,太后臨朝,為外戚者,往往一門數侯,飛揚跋扈而不可一世,以致國家綱紀淪喪,天下日亂。
「大將軍雖有霍光之志,但也難顧身後之事。」高虎見陳蕃沉吟不語,說出了劉宏讓他轉告之語,當年霍光輔佐幼帝,被稱為一代名臣,可最終也免不了身死族滅的下場。
「天子之意,老臣明白。」陳蕃此時明白了天子的顧慮,宦官易誅,但若是倒了宦官,又起外戚,這誅與不誅,又有什麼分別。
「學生臨行前,陛下曾言,太尉以古稀之年與宦官閹人同朝爭衡,一人身系天下,為朕,為天下萬民都應當保重身體。」說到此處,高虎從懷中掏出劉宏寫給陳蕃的私信,雙手呈上。
看著天子寫給自己的信上‘卿有伊,呂之才,雖八十拜相亦不晚矣,朕當效法周文,…’之語,饒是陳蕃一生剛強,也禁不住老懷哽咽,這幾十年來,有哪個天子看重過他,又視他為良臣過,直至許久,他才朝一旁的高虎道,「轉告天子,老臣必不負重託。」
「太尉保重,學生他日再來拜見。」高虎見送信事了,當下便要告辭,婉拒了陳蕃的挽留。
「子堅(即李固),你看到了嗎?看到了嗎!」高虎離去後,陳蕃喃喃自語道,他想起了那些先他而死的人,忍不住老淚縱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