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鴇見衙內邊看邊點頭,心中暗喜,忙將手中巾帕在軟凳上撣了幾下,請高強三人就座,便出去安排。不一會兒,酒菜流水價送上來,把一張圓桌擺得滿滿,又有幾個姑娘在老鴇帶領下進來陪酒,問了名姓,無非是翠綠輕紅之流,勝在初入歡場,舉止還有些稚嫩,倒讓高強比較容易接受一些。
高強便挑了三個,吩咐坐下倒酒,陸謙卻連連搖手,說什麼也要再叫一個,讓高強左擁右抱,弄得他啼笑皆非,心說領導待遇不是這麼講的吧?
擾攘一番,各自就了座。正在推杯換盞,進來一個小女孩,身量幼小,面容稚嫩,顯然尚未長成,手裡抱著一把琵琶,倒有她多半個人高。
這女孩進來向高強福了一福,脆生生地道:「衙內好,二位爺好。」這聲音一齣,三人頓時半邊身子就酥了,只覺渾身上下十萬八千個毛孔都開了,說不出的受用。
高強笑道:「聽你這聲音,唱腔必定是好的。先揀幾個拿手的曲子唱來吧。」
那女孩應了,轉過手指,將琵琶撥了幾聲,丁冬丁冬,頓了一頓,便開口唱道:「庭院深深深幾許,楊柳堆煙,廉幕無重數,玉勒雕鞍遊冶處,樓高不見章臺路。」只唱了半闋,小小閣子裡清音繚繞,如黃鶯初啼,乳燕迎春,外面的聲音竟一時都不見了。
「好!」高強將筷子在酒杯上一敲,大聲叫好。這首詞他倒也記得,那是大家歐陽修的名作《蝶戀花》,從小就會背了,還有部肥皂劇的名字就從這上頭來的,因此再熟悉不過。
他這邊叫好之聲剛落,卻聽隔壁也是叫一聲好:「好曲子,好唱腔!」聲到人到,門簾一掀,屏風後轉出一個人來,滿臉喜色道:「這位清官人真是唱的好!」
高強一楞,怎麼這裡的藝術交流風氣這麼好,隨便就能進別人的包廂嗎?
來人見到高強卻也是一楞,臉上笑容頓時換作不屑:「哼哼,我當是誰,原來是高衙內啊。怎麼衙內今日也有興趣,能聽懂詞曲了嗎?」
高強一聽就有氣,就算本衙內往日名聲不好,聽幾首曲子也不行嗎?不過這人明知自己的身份,還敢當面這麼囂張,恐怕也有些來頭,便壓住火道:「這位公子,無端闖入他人之所,總該先報個名吧?」
那人冷笑一聲道:「衙內真是貴人多忘事啊,連我趙明誠都不記得了麼?」
趙明誠?那不就是當今宰相趙挺之的兒子嗎?難怪這麼囂張,原來是比我來頭更大的太子黨啊。不過按照記憶,趙明誠這時候應該還在太學讀書,看他現在的裝束,應該也還是白身:「哦,原來是趙公子啊,怠慢怠慢。不過趙公子既然聞絃歌而來,看來也是同道中人啊,何不一同聽曲?」高強笑得象朵花一樣。
趙明誠哼了一聲,也懶得看他這副樣子,轉身就走,總算斯文人還記得禮數,走之前還拱了拱手。
高強一笑,也不去理會,便叫那小女孩接著唱:「雨橫風狂三月暮,門掩黃昏,無計留春住。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鞦韆去。」
「好!詞好,曲好,人唱得更好!」高強又是大聲叫好,其實還有一句沒說:隔壁的聽到見不到才是最好!陸謙和聞渙章也是跟著叫好。
那小女孩紅著臉謝過了,正要唱下一首,忽聽隔壁傳來一陣琵琶聲,跟著響起同樣的曲聲:「庭院深深深幾許。」歌喉婉轉清揚,比之這小女孩的亮麗,又是一番不同的韻味。
只是下面卻不一樣了:「雲窗霧閣春遲,為誰憔悴損芳姿。夜來清夢好,應是發南枝。」
「嗯?」高強心裡好笑,這趙明誠真是有趣,自己這邊唱庭院深深,他也叫人唱庭院深深,抬槓麼?不過這歌女也真唱的好。
便向那小女孩道:「你會唱這曲子嗎?也來唱一首,跟你那位姐妹比一比。」
誰知那小女孩卻搖頭道:「衙內,奴家不會那首臨江仙,這唱曲的也不是樓裡的姐妹,想是那位公子自己帶的歌女,唱自己譜的新詞。」
「哦,這倒奇怪了。」高強心中納罕,這首詞耳熟啊,一定是全宋詞裡讀過的,怎麼這小女孩說不會?
冥思苦想,忽然腦中出現一個人名:「李清照!」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