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俅卻是滿面笑容:「葉先生滿腹經綸,勘定黨籍更是廓清朝野妖氛,實在令人欽佩。他日若是蔡相公得以復相,葉先生定當飛黃騰達,貴不可言哪。」
葉夢得見說,樂得合不攏嘴:「自事難言自事難言,葉某隻求能在恩相指引下為聖上效力,實在顧不得什麼富貴。」
高強本待出言譏諷,不過想想自己現在可也是在這條船上,倘若蔡京不能復相,只怕不出一年自己老爸就得倒臺,自己在這時代可是個米蟲啊。有見於此,也只好閉口不言了。
便飯吃得很快,待撤去碗盞,家人呈上清茶,幾人說了回閒話,葉夢得便起身告辭。
高強剛要鬆一口氣,卻聽高俅笑道:「強兒,為父尚有些公事處理,你代為父送送葉世叔吧。」葉夢得連忙遜謝不敢,卻一聽就是純客氣的話。
高強心中奇怪,高俅此舉分明是製造機會讓自己與「葉世叔」單獨相處,難道這葉夢得此來卻是為了自己不成?
雖然疑惑,不過老爸有命不可不從,高強滿面堆歡,提著燈籠殷勤在前引路,葉夢得捻著小鬍子,踱著方步在後。
從高俅書房到前院要經過一汪池塘,池邊一條卵石鋪就的小徑,長約百餘步,四處幽篁掩隱,是個十分僻靜的去處。剛行到此處,葉夢得在後輕咳一聲道:「賢侄,可否暫駐片刻,葉某有一事相詢。」
高強心說果然不出所料,這話兒來了,忙轉身道:「世叔有話儘管問便是,侄兒但有所知,無不盡言。」
「前日令尊高帥夤夜遣人至中太一宮傳訊,說道決意輔助蔡相公復相,言辭懇切,相公極是意動,遂命葉某前來致謝,並與高帥共商大計。哪知見面之後,高帥言道他雖然心繫恩相,卻是趙黨氣焰方熾,一時不得要領,倒是賢侄一力主張說恩相必然復起。葉某不才,卻也曾聞賢侄大名,故此要向賢侄請教,恩相若求復起,當取何道。」
高強聽得有氣,什麼叫你曾聞我大名?小生的大名無非是花花太歲四字而已,難道你是跑來說你不相信我獻策?
既然眼下要依仗蔡黨,高強也不與他計較這些小事,便停住笑道:「葉世叔,其實恩相復相一事明眼人一看便知,家父只是令小侄能有機會入恩相法眼而已,故此有意抬舉。世叔切不可將小侄高看了。」
葉夢得原本確實不信高強能有此見識,適才說話原有譏刺之意,聽到他說話謙沖,一點火氣也沒有,心下卻是一怔,看來此子雖然年輕,卻不可小覷,便笑道:「賢侄少年英雄,偏生還如此謙光,葉某甚是欽佩,還望賢侄盡抒己見,恩相早一日復起,我輩便早一日好過。」
高強心中估量,這是搭上蔡京一黨的好機會,如果站在這個能把持朝政二十年的龐大集團的對立面,下場只怕是慘不忍睹,蘇軾一門便是最好的榜樣。便從容說道:「小侄狂妄,便說出話來,還望葉世叔海涵。小侄以為,恩相復起之機,當在年底,復起之人,當在宮內。」
葉夢得微微一驚,他們幾個蔡京的心腹這些日子來日夜商議,總覺得趙黨步步進逼,來勢兇猛,蔡黨雖說根基深厚,卻一時手忙腳亂,招架乏力,現在聽到高強如此信心十足好不喜歡,連忙追問道:「賢侄如此篤定,不知可有定計?」
高強心說定計就沒有,蓋棺定論就一堆,其中也有給你的,要不要聽?面上當然和氣生財:「世叔等恩相門生滿腹經綸,恩相更是深謀遠慮,曠世奇才,豈無成竹在胸?小侄只是以理推之罷了,想那趙相公去年六月間便免相,守觀文殿大學士,恩相他早已大獲全勝,所以失算者,乃是天時不利,星變兼大旱連月,今聖避殿禳災,並下詔求直言,趙相公一黨中書侍郎劉逵等趁機進讒言,一時措手不及,這才免相。」
「然而小侄以為,恩相必復者有三:其一,天子與恩相君臣相得,不忍過分斥逐,只命離了宰輔,仍領開府儀同三司,守中太一宮使,位尊而無實授,去歲趙相公罷相則除觀文殿大學士,其位次於御史大夫,可見聖眷未衰,禳災而已;其二,趙相公乃恩相舉薦至宰輔,然而參政以來與恩相處處爭權,不逞而去,恰逢天變而相,其在朝中並無根基,惟有交接劉逵等數人為黨,一旦有事則乏人襄助,一人有事則一起獲罪;其三,趙相公才僅中人,對於熙寧、元豐諸法只知遵奉,不知變通,此乃行政大忌,當年王相公便因此受譏被謗,元祐黨人便以此翻身。」
葉夢得又驚又喜,沒想到這位小衙內如此思慮清晰,明見透徹,看來人好色未必無才啊。不過究竟有何良策,還要問個明白:「賢侄所言一針見血,葉某茅塞頓開,卻不知賢侄有何良策教我?」
高強微微一笑,心說索性鎮了你:「恩相如要復相,小侄以為便須從此三者入手。其一,當伺趙黨為政不當之事,待機命御史參之;其二,參則當盡參一人,一人既去則一黨皆去;其三,當內外兼施,交引內官和嬪妃之屬,伺機從容向今聖稱說恩相諸般好處。三管齊下,何愁不復?!」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