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強搖了搖頭道:「許兄,小弟不學,自少只是遊蕩,不知聖人何以殺人,何以活人。小弟亦知,大災之年赤地千里,百姓無奈求存,往往易子而食,夫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兆姓蒼生,不過是在這銅爐中煎熬罷了。然,」
他忽地挺起胸膛,仰頭望著燦爛的星空,這滿天的星辰,比九百年後的夜空不知閃亮了多少,他的聲音也一時寥廓起來:「我輩生於天地間,受父精母血,五穀滋養,縱然資質駑鈍,不能繼往聖之絕學,開萬世之太平,亦當竭心盡力,求一時之心安。今日之惡徒,非但殺人越貨,更以生人之血肉為貨,謀蠅頭小利,此輩之心,不可以為人,抑且連禽獸都不如。夫禽獸食人,食己,不過求存而已,此輩為了幾枚孔方兄、阿堵物,竟棄人心於不顧,實已自絕於天地,不殺何待?」
那許貫忠沉默半晌,竟又是冷笑一聲:「賣人而售者,又豈止這區區賊人?今日廟堂袞袞諸公,朝欲觀花而川之花農敗家,夕欲玩石而江南百姓流離失所,死屍枕籍於道途,此非售人者乎?衙內可有以教我?」
高強回以更長時間的沉默,這已經觸及了他內心的最深處了,是答,還是不答?
最終,他艱難地開口道:「孔聖有言,苛政猛於虎,人之食人,勝過禽獸十倍。然,小弟愚魯,卻也知曉一個道理,天道迴圈,報應不爽,今日施於他人者,焉知異日不回報於己身?人皆有心,人皆有力,在於多寡,在於形勢而已。」直接說來,就是鼠入窮巷亦齧人,何況同樣是人?
許貫忠也是長時間的沉默,沉默到高強竟要忽略他的存在,只有天邊明月,河上清風,充塞著他的心靈。
驀然,許貫忠轉身面向高強,露出了二人見面以來的第一次笑容,俊美的面容在這夜色下看來卻是幾分淒涼:「衙內可知,在下何以要與衙內在這河邊夜談麼?」
不待高強回答,他又轉過頭去,凝望著流水:「許某生長於大名府,也曾讀聖賢書,也曾立志為生民請命,然而前年的那一場黨爭,卻教許某齒冷,朝廷待士人尚且如此,又何談賢路?許某曾聞,永興軍有石匠名安民,涕泣不肯鐫黨碑,言道‘如司馬相公者,天下知其忠,奈何入於奸黨?’,官吏強令刻石,安民無法,只求不列己名,免受後世唾罵。安民,一石匠耳,尚且知道忠奸之份,廉恥之心,如蔡相公者才高絕世,奈何竟不知,而行此悖理之事?」
「許某心灰意冷,只願奉仕老母,歸隱林泉,以了此殘生。不意十字坡前陡起殺機,竟然……」微笑的臉如同嘲笑著自己,眼中終於流下了熱淚兩行:
「許某進不能為國家盡忠,退不能為老母盡孝,天下之大,哪裡還有我的立錐之地?之所以請衙內到此,不過是要謝過救命之恩,便要舉身赴清流了。」
高強一驚,連忙緊拉住他手,生怕他二話不說踴身便跳了。
許貫忠卻毫不避讓,任由他拉著,續道:「不過適才與衙內一席談,許某卻有了些生趣,衙內的一腔熱血,彷彿就是昨天的許某。倘若能跟在衙內的身邊,看看衙內會不會是另一個自己,豈非一件趣事?」
他轉過頭來,緩緩跪倒在地道:「許某既蒙衙內搭救性命,此生復無可戀,願將這殘軀交給衙內,還望衙內收納。」
高強眼見一個大好青年說出「生無可戀」這樣的話來,一時也不知是喜是悲,忙攙起他來道:「許兄何須如此,高強愚魯,實在當不起許兄大才。如蒙許兄不棄,此後當以兄長之禮事兄,不知兄意下如何?」
許貫忠微笑搖頭道:「衙內,許某忠孝皆背,已無顏立於天地間,又如何能腆顏為衙內兄長?這條賤命,衙內倘若不要,便隨這流水去了也罷。」說著就要掙扎起來。
高強大驚,連忙雙手抱住道:「許兄且莫如此輕生,高強答應了便是。」
許貫忠在地下磕了幾個頭,站起身來,一把將身上的儒生長袍扯下,幾下撕的粉碎,向御河中一丟,回過身來向高強道:「衙內,昨日的許貫忠已死,此後許某當竭力以事衙內。」
高強眼睜睜看著他就這樣「死」了一次,心中五味雜陳,忽地想起一句話來:「許兄,他日高強若有所成,當以國士待兄,只望兄以國士報我便了。」
在聽到了這句話後,許貫忠那本已有些無神的雙眼忽地閃過一道精光,整個人也象是重新注入了一股活力一般:「謹遵臺命。」
(第二部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