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承宗目中閃過一絲瞭然的神色,卻不點破他的疑慮,呵呵笑道:「這樁事兒若犯了,大不了我丁承宗去頂罪,坐幾年牢了事,不會破家的。反正我是一個廢人,正作用處……」
陸少夫人臉色一變,急道:「官人」
丁承宗擺手止住,為丁浩斟了杯茶,茶水入杯,芳香四溢,丁承宗笑道:「來,這是龍團勝雪,建安的貢茶,你品一品滋味如何。」
丁承宗放下茶壺,微笑道:「當然,這只是最壞的打算。不慮勝,先慮敗,才能臨事不慌啊。真要說到敗,卻也未必,丁浩的法兒若無意外,應可保得我丁家周全。」
丁玉落和陸少夫人都知道丁浩進城所為何圖,卻都不知道他用的什麼妙計,兩雙妙目不禁向他睨去,滿心好奇。丁浩微微笑笑,捧杯抿了口茶,卻不再提起此事。
四人坐在那兒喝茶聊天,兩盞茶盡了,還不見丁承業趕來,丁承宗眉頭一皺,不悅地道:「承業就忙到這般模樣?今曰端午,誰來送糧,怎麼還不趕來。」
丁玉落忙道:「我去催催。」她起身走到亭口,就見蘭兒急急走來,不禁說道:「蘭兒來了,怎麼承業沒有同來?」
蘭兒到了亭口,稟告道:「大少爺、少夫人、大小姐,二少爺說有批定購的糧食還未送到,他得去催一催,所以乘車出門了,不能赴大少爺之宴,請婢子替他告個罪。」
丁承宗臉色頓時一沉,丁玉落擔心地看了他一眼,怕他當堂發作,可是丁承宗吁了口氣,按住心頭憤怒,展顏說道:「算了,難得他肯務些正業。他既無暇趕來,咱們便開宴。蘭兒,吩咐下去,菜餚可以送上來了。」
亭角支架上放著一個木盆,盆中水是以菖蒲和艾草煮過的,幾人便用木勺舀水淨了手,不一時菜餚輪番送上,又呈上一盆以黍米摻雜獸肉、板栗、紅棗、赤豆等物的米粽來,四人把酒言歡,剝食米粽,絕口不提丁承業之事。
這一席酒,吃到耳酣眼熱,亭中的風忽然有些陰涼了起來,陸少夫人扶欄望望天色,說道:「官人,好像要下雨了。」
一語未了,淅淅瀝瀝的雨水已經飄搖下來,片刻功夫,雨水更驟,浮萍荷葉,被打得「噗噗」作響,潮氣頓時瀰漫開來,四人剛剛吃了酒,雨水氣來,反覺暢快。丁承宗欣然道:「來,陪我到欄邊看看。」
丁承宗已做了一把木輪椅,可以推動前進。這時當然不必他來動手,丁浩起身推著他的椅子到了欄邊,二人扶欄向外觀看,春雨驟降,來的急去的也快,此時雨勢已微,自小亭上望去,遠處一片蔥綠,被雨水洗得鮮亮。近處池水鱗鱗,水氣靄靄。
丁承宗沉思有頃,輕聲道:「你看這院中景色如何?」
丁浩扶在欄上,看著遠近一片迷濛青蔥,點頭道:「非常雅緻。以前,我在外院兒,從未想到後宅竟是別有天地,竟似連山水都裝了進來,讓人看得留連忘返。」
丁承宗微微一笑,又道:「既然留連忘返,你還要離開麼?」
丁浩霍地扭頭看向他,眼中露出驚訝之色。耳畔,正傳來陸少夫人和丁玉落在桌旁輕聲談笑的聲音,還有欄外淅瀝的水聲,可是丁浩已充耳不聞,看著丁承宗一臉淡定的笑意,丁浩反問道:「說句冒昧的話,如果我與少爺易地而處,少爺會留下做客麼?」
「不會!」丁承宗笑了笑道:「寄人籬下,終非長久之計;為人做嫁衣裳,智者不為。如果我是你,有了機緣也會抓住的。但是,如果能反客為主,你還要選擇離開?」
丁浩的心跳的有些快,問道:「大少爺,何為反客為主?」
丁承宗轉首看向欄外被雨水打得在水中半浮半沉的荷葉,輕輕揮著手,指點著那一草一木,一水一石,徐徐道:「如果……我的爹爹,也就是你的爹爹,肯大開祠堂,讓你認祖歸宗,載入宗譜,以後由你打理丁家家業,做這丁家的主人,你……還要走麼?」
丁浩被這句話震得愣在那兒,雖然他已有所預感,卻還是沒想到丁承宗竟會當場說出來,一時竟無法做出反應。
丁承宗緩緩道:「爹爹已經被我說動,雖然我還不曾知會承業,不過雁九是爹爹身前的老僕,又素來親熱承業,他不會沒有耳聞。今曰,我本想把兄弟們都叫齊了,咱們坐下來好好聊聊,不想承業對你成見已深,終是不肯容你。他託辭不肯來,已是表明了態度了,你畢竟是庶子,根基全無,就算爹爹允你歸宗認祖,有他掣肘,想必你也難做。不過,這件事上,你不必擔心。」
他微微一笑,慢慢昂起頭來,沉聲道:「我,就算是殘廢了,只要還有一口氣在,也照樣是丁家嫡傳長房長子。只要你點頭,我在城裡置一幢房子,搬出去住,這幢長房長子的院落,讓給你。從此以後,我對丁家大小事務概不過問,一切聽由你處置。我做如此姿態,承業做為丁家次子,便再也沒有理由、沒有身份干涉你!」
「大少爺……」丁浩聽了他如此決絕的表態,一時不知該從何說起了。
丁承宗轉頭凝視著他道:「男兒志氣,想要打拼一份屬於自己的家業,份屬應當。但是若不計得失,激於意氣,那就只是流血五步的匹夫,算不得有膽有謀的男兒。我這麼做,你離開的理由已全然不在,從頭做起,還是要寄人籬下,這份家業我拱手送上,你有甚麼理由不要?」
「大少爺……」
丁承宗一把握住他的手腕,握得用力,竟讓丁浩有些痛楚的感覺。丁承宗眼神熾熱,沉聲道:「丁浩,我真的希望,你能叫我一聲大哥!」
這時丁玉落和陸少夫人察覺二人有異,不禁都將眼光投來,雖不知他們在說些甚麼,卻都已經猜到,臉上便各自帶出幾分緊張。
丁浩心亂如麻,丁承宗的目光咄咄逼人,令他不敢直視,只得錯開目光道:「大少爺,你……你容我仔細想想,可好?」
丁承宗眼底閃過一絲欣然。這番打算,爹爹本還囑他不要志張出去,要待霸州事了再親自與丁浩講,他卻知道,那一份龐大的家業,未必便能動了丁浩的心。此人重情義,動之以情才有效果。現在,他的心已經亂了,等父親放下身架與他談起時,想必……他會答應了吧……
他善解人意地一笑,頷首道:「好,思慮已久的打算,驟然推翻,的確會令人無所適從。如此大事,你自然應該好好考慮一下的。」
爹爹其實是希望你留下的,我和玉落也希望你留下,還有你娘、董小娘子……都會希望你留下。你和董小娘子的事雖是困難重重,但是隻要你做了丁家家主,董李氏便生了顆潑天的膽子,只要還想在丁家莊生活下去,也絕不敢再做阻撓。你所厭的,以後不會再有。你所要的,丁家都能給你,丁浩啊,你有什麼理由還要求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