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這程世雄,倒真是一員天生的戰將。像他這種人,天生就是為了戰場而生的,並不在他兵書讀過多少。趙括有一個用兵如神的父親,他自幼所習兵書之繁,天下名將少有能辯得過他的,可是真上了戰場一無是處。孫武與他有些相似,可是同樣不曾自小卒做起,甫任大將,就能百戰百勝。
沒讀過幾本兵書,全憑戰場廝殺、血火磨鍊而無師自通,精於戰陣的,本領也不在「科班」出身的名將之下,從一小卒開始的殺神、戰神、不敗之神白起,連字都不認識、只識彎弓射大雕的鐵木真,就是這樣的名將。程世雄和他們是一路人,若非真有大本領,他不會有那麼多甘心效死的部下,也不會被折家委以重任,以外姓人的身份獨領大軍鎮守西陲。但是直到今曰之前,他是北漢都城下最清閒的人。
如今領了攻打西城的任務,程世雄倒也沒有敷衍,他集中了數十架拋石機,猛攻城池一點,轟塌一處城牆,轟壞了西城的大門,然後親自揮舞長戟領兵衝鋒。
敵之弱點,就是我軍攻擊之要點,策略原本沒錯,然後城中守軍佔據地利,不需要多少兵馬,就能把這個缺口封鎖的嚴嚴實實,以程世雄之驍勇,連番發起衝鋒竟也不能寸進,反丟下許多屍體。
楊浩隨著軍中小校來到他的身邊時,程世雄剛剛中箭自陣前退了下來,陣中戰鼓猶在轟鳴,程世雄赤著黑黝黝的脊樑,露出一身鋼鐵般的肌肉,身上又是汗又是血。一條比得上楊浩大腿粗的胳膊剛剛拔去箭頭,血肉模糊一片,正有一個軍醫滿頭大汗地給他包紮。這軍醫倒不是醫術低微,也不是頭一次上戰場見不得血,可是碰上程世雄這麼難侍候的主兒,他想不冒汗都不成。
程世雄大馬金刀地坐在那兒,軍醫一旁哈著腰兒給他清理血汙、敷藥包紮,但是這位程大將軍卻不閒著,坐在那兒虯髯如刺,二目環睜,聲若霹雷地大聲咆哮,兩條手臂不時揮舞起來,把那郎中帶得東倒西歪:「直娘賊,這天殺的北漢賊寇只會暗箭傷人,怎不出來與某家決一死戰。」
「你去你去,再調幾架拋石機來,把他們的城門給俺老程轟塌了。」
「把左營調下來歇息,換右營上,他用暗箭傷人,老子就用車輪戰拖死他,俺看這城還守得到幾時。」
「報!大將軍,箭矢不夠用了。」
「滾你奶奶的,這種事也要稟報本將軍?你成親的時候要不要本將軍替你去鑽洞啊?箭矢不夠了就去官家行營討要,皇帝老子能差餓兵嗎?你這軍需官怎麼當的,不長眼睛的狗東西。」
在幾名親兵的轟笑聲中,那軍需官灰溜溜地跑開了,程世雄聽見前邊殺聲鬆懈,忽又跳將起來,大喝道:「你奶奶個熊,怎麼鬆了勁兒,把俺的親兵衛隊拉上去督戰,敢臨陣膽怯者,殺無赦!」
有人急道:「大將軍,非是將士畏戰,乃是箭矢不足,無法壓制城頭敵軍,待箭矢運到便再度發起進攻。」
就這當口兒,楊浩到了。那帶路的小校急急上前抱拳稟道:「報~~,大將軍,您府上來人啦。」
「啊,來的什麼人啊?是俺老孃有事還是俺那混賬兒子惹事?」程世雄忽悠一個大轉身,胯骨軸子一撞,把那費盡了心思還沒纏上那條繃帶的老郎中撞出去足有三尺遠,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哎喲,對不住,你看你這老頭兒,也不注意著點兒。」程將雄一步便跨過去,像拎小雞兒似的把那老郎中拎起來,扭頭一看,不由奇道:「咦,竟然是你,你怎麼來啦?」
那老郎中擦擦額頭冷汗,趕緊把那纏了幾圈,馬上就要耷拉到地上的布條撿起來繼續給他包紮,程世雄回頭吼道:「你奶奶的,當老子的兵死不完麼?還在擂鼓。給俺息鼓,鳴金,暫歇一時,待箭矢送到再行攻城。」吩咐完了轉身又問:「你怎麼跑到兩軍陣前來了?」
楊浩急忙上前道:「大將軍,在下聽聞將軍出征,有心前來軍前效力,可惜我趕到廣原時,大將軍已然出兵了,在下不願在廣原吃閒飯,央了老管家幫忙,特來軍前報到。」
程世雄頓足道:「可惜,可惜,你怎不早來,俺還當你留戀家園不願從軍呢。」眾人面前,他也不便說的太細,當下又大步走回自己座椅,那老郎中扯著布條兒被他一路牽了回去,程世雄粗聲大氣地道:「你來你來,如今戰事正急,俺可沒空兒安排你,只是此時入得軍中,卻沒有輕閒自在的事兒給你做,你雖然是俺家恩人,這一旦從軍,一切便要依軍法,俺老程對你也講不得情面,你可知曉?」
楊浩聽他允了,心中大喜,忙跟進幾步,長揖道:「屬下知道,不管什麼職司,楊浩都心甘情願接受。」
「嗯,那就好,咱們話說明白了才好做事。嗯?楊浩……你幾時改了名姓?」
楊浩在震耳欲聾的喊殺聲把事情匆匆說了一遍,其中許多內情自然無暇細說,不過大致情形也足以交待清楚了。楊浩說罷,慨然:「在下走投無路,唯一想到的出路,就是來投你程大將軍。實話說吧,楊浩這番來投大將軍,固然有效力之心,亦不免有避禍之意。如果大將軍有所顧忌,但請直言,在下馬上就走,絕不會令大將軍為難便是。」
程大將軍仰天大笑,豪邁地把手一揮,可憐那老郎中半天的辛苦又白費了:「這算個屁大的事,不就是殺了一對殲夫銀婦嘛,殺就殺了唄,瞧你那慫樣,才殺了倆兒就這副模樣,哈哈哈哈,俺老程手上的人命沒有一千也有八百,還不是天不收地不管。」
楊浩聽得一呆:「這夯貨,該不是個法盲吧……」
他試探著道:「大將軍可是……沒有聽懂在下的意思,在下殺人和大將軍您在戰場殺人是不一樣的,如今霸州府恐怕已張貼了榜文,滿天下的通緝我呢。」
程世雄把眼一瞪,嘿地一聲道:「浩哥兒,你當俺老程是個大老粗,就連這點事體都不明白?殺人償命嘛是不是?」
楊浩剛一點頭,程世雄便重重地啐了一口:「啊……呸!俺老程手下亡命之徒多了去了,他霸州知府敢來老子地盤抓人?借他個膽子!你只管留下,縱不改名換姓,他們也得裝聾作啞。以後只要你立下軍功,俺老程便修書一封,叫他們銷了你的命案,普天之下,照樣叫你橫著走!」
什麼叫藩鎮,這就叫藩鎮。好大的口氣,好大的威風!
楊浩欣欣然一揖到底,恭聲謝道:「多謝程大將軍維護,自今曰起,楊浩甘為大人百戰軍中馬前卒,披肝瀝膽,但死無悔。」
楊浩此言方罷,就聽一個清朗柔和的聲音笑道:「好一個百戰軍中馬前卒。韓昌黎詩中這句馬前卒本指受人擺佈、境況悲慘,讓你這麼一用,聽來倒有一種‘義之所在,雖千萬人吾往矣’的豪邁之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