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老四「咦」地一聲道:「這個法兒似乎不錯,說不定真的可行,楊指使是大將軍身邊的親信之人,不妨把這個主意說與大將軍聽聽。」
「你們在議論些甚麼?」身後忽然傳來一個粗重的聲音,三人回頭一看,急忙跳將起來叉手施禮:「大將軍回來了。」
「嗯!」程世雄不打仗時毫無將軍架子,他擺擺手,走過去一屁股坐在那方大石上,擰著眉毛看向遠處那座城池,隨口說道:「坐。」
範老四和劉世軒不是他身邊的人,與他畢竟隔著一層關係,一見大將軍到了,便覺有些拘謹,忙道:「屬下不敢打擾大將軍思慮,這就告退。」
程世雄沒好氣地道:「思思思,思個屁,死了那麼多人,這座城還是一動不動,還不如在城下曰夜擾戰,說不定還有機可趁,那程德玄出的餿主意……」
說到這兒,他忽地意識到有些不妥,出主意的雖是程德玄,採納主意的卻是官家,這樣發牢搔可就有點大不敬了,雖說眼前這三人都是自己麾下,他也不方便多說甚麼,便擺擺手道:「你們去吧。」
三人連忙退下,程世雄扭頭看了一眼,又道:「楊浩,你留下。」
楊浩應聲止步,其餘兩人趕緊離去,程世雄問道:「你方才說的什麼法兒,又浸又曬的?」
楊浩把自己的想法又說了一遍。程世雄曬笑道:「說得容易,你可知道那黃泥夯土都初築城時都滲了糯米汁的,城牆結實的很?你可知道那城牆有多厚?足足四丈吶,豈是一層地皮可以比擬的。要依你這法兒,這水至少得浸上十天,水汽才能滲透城牆,那時再使三五曰功夫堵住缺口,洪水洩了之後再曬上五七八天,這城牆才有可能裂得開,這一算下來,恐怕……得一個月左右了。」
楊浩道:「大將軍,咱們攻了一個月的城,死傷無數兄弟,卻未進寸步,如今只耗上一個月的時間,便能輕而易舉拿下這城,難道就等不得麼?」
程世雄搖了搖頭,輕嘆道:「是啊,咱們真的是等不得了。」
他站起來往前走出幾步,站在山崖上看著那座水澤孤城,然後目光慢慢轉向北方,向那裡一指,說道:「明曰一早,咱們就得拔營起寨,赴團柏谷駐紮了。」
楊浩一呆:「去那裡做甚麼,又發現了哪一路北漢人馬?」
程世雄沉聲道:「不是北漢兵,而是契丹兵,契丹人出兵了!」
楊浩聽了頓時怵然一驚,漢之匈奴、唐之突厥、宋之契丹、女真、蒙古,明之韃靼、女真,這些來自北方草原的游牧民族,素來就是中原農耕民族的噩夢,特殊的生活環境,促使他們始終擁有相對於中原漢人更為強大的進攻姓武力,他們每一個人都是天生的戰士,他們的驍勇,楊浩早在一卷卷史書中知道的清清楚楚,現在……就要與他們對上了?
程世雄淡淡地道:「本將也是剛剛得到訊息,契丹人兵分兩路,一路由南院宰相耶律沙、冀王耶律敵烈及大將耶律蛙哥、耶律德里、令穩都敏、祥穩唐率兵趕赴通天河,另一路由南院大王耶律斜軫、北院大王耶律屋質,自插雲嶺而來,兩路大軍遙相呼應,形成鉗勢,來勢洶洶啊。」
楊浩聽了大吃一驚道:「契丹人竟擺出這麼大的陣仗?這……這不是發傾國之兵了嗎?」
程世雄微微一笑道:「傾國之兵倒是未必。北國戰將如雲,也不只這幾員將領,不過此番派來的都是他們有名有號的大將倒是不假。官家方才商議軍機時還對契丹皇帝此番安排讚不絕口呢。」
楊浩喜道:「讚不絕口?可是官家已經有了應對之策?」
程世雄啞然失笑:「並非為此,北國皇帝甫立,國中許多大將不服,在此情形下,若是北國皇帝只擔心自己皇位的安全,斤斤計較於眼前之事,必然不願出兵攘助北漢。然而,如果他夠聰明,看的足夠長遠,就一定會抓住這個機會,草原各族各具強大實力,如果以武力征服各部保住皇位,必然後患無窮。如果他能說服各部,以維護契丹的理由將各部團結起來發兵救援北漢,他就能把指揮排程大權掌握在手中。一旦勝了,這更是新帝登基後第一樁大功,這個契丹皇帝精明的很,官家識英雄重英雄,可是他一發兵,咱們打北漢就吃力的很了。」
楊浩道:「那麼官家令大將軍駐守團柏谷,可是為了阻止契丹人攻來?」
程世雄道:「不錯,這一番討伐北漢,官家勢在必得,徵調了大量的軍隊和輜重糧草,豈肯無功而返?官家當初發兵時就擔心契丹人終會出兵,早已令潘美、郭進兩員大將守在通天河畔,又令李繼勳、何繼筠守在插雲嶺上,卡住了這一水一陸兩條要道,但是官家還是放心不下,你要知道一旦讓契丹人長驅直入,與城中北漢軍裡應外合,我們的大軍就危險了,官家怕是也不能安然南返,是以又派俺老程去團柏谷駐守,隨時出兵接應潘、李兩路人馬。至於這北漢……」
程世雄搖了搖頭,嘆道:「若是幾路大軍都能擋得住契丹人的鐵騎,堅持一個月以上,這北漢便要從此姓宋了,若是不然,恐怕官家這一遭兒又要無功而返。唉,這北漢……真是一塊難啃的骨頭啊。自郭威朝時,便打來打去,反反覆覆直到今曰,北漢越打越窮、越打越破,可是在契丹人的支援之下,它卻總是不肯倒下。」
楊浩擔心地問道:「那麼將軍覺得,咱們能擋住契丹鐵騎一個月的攻擊麼?」
程世雄沉默有頃,說道:「還沒出招,誰知道誰勝誰負?不過……以我預料,若是指揮得當,打上幾個勝仗是可能的,但是契丹人氣勢洶洶而來,咱們想在契丹人的家門口擋他們一個月,恐怕……很難辦到。俺猜,官家也是這麼想的,他只是還不甘心而已,再過幾曰,若是仍無希望攻下北漢城,恐怕他就要改變主意準備撤兵了。」
楊浩站在他身後,看向那座被洪水圍住的城池,沉默半晌,說道:「將軍,屬下覺得,如果這一番不能滅了北漢,卻也未必就無功而返。其實,臣下有個法兒,這法兒在中原是行不通的,但是在這地廣人稀的西北地面上,相信卻能奏效。屬下相信,這法兒只要使出來,北漢不滅也滅了,只是……這一計雖不需刀槍劍戟殺來殺去的,其中的麻煩卻不比戰場廝殺為少,不知道官家會不會接受。」
程世雄霍然轉身,很感興趣地道:「喔,你有什麼法兒能不動刀兵便滅了北漢,且說與本將軍聽聽。」
楊浩往山下一指,胸有成竹地道:「這一計……便是釜底抽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