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別人嘴裡聽到霸州丁家時、從他自己嘴裡說出霸州丁家時,他都沒有什麼感覺,可是現在聽到丁家莊的運糧壯丁自己報出「霸州丁家」四個字來,卻如蜇伏一冬之後的第一聲春雷,一下子把他封閉了許久的心竅都震開了來。
這些曰子,先是戰場上的血雨腥風,接著是絕地跋涉的生死掙扎,他以為自己已經麻木、已經淡漠了的,突然又無比鮮明的浮現在他的心頭。
那個有些嘮叼、有些怯懦、一輩子只想守在丁家大院裡,卻對他慈愛萬分的老孃;那個大冬天的打只狍子,藏在土洞裡等著與他分享,一輩子只想有個女人,活得像個男人的兄弟臊豬兒;那個溫柔純真得像一泓清澈泉水似的羅冬兒……,他們的音容笑貌一一浮現在楊浩的腦海裡,就像一柄溫柔的刀,一刀一刀削去了他心頭已經結痂的傷疤,重又流出鮮紅的血來。
徐知府看了眼那報訊的使者,回頭再看楊浩,忽地嚇了一跳:這位乞丐裝的欽差大人,不知何時已雙淚長流……※※※※※※※※※※※※※※※※※※※※※※※※※※楊浩與徐知府並騎趕往城外,那丁家的家丁已被先行打發回去了,徐知府令丁家車隊暫在城外等候不必入城,那家丁莫名其妙,不知道是不是像上次一樣,又因為什麼事得罪了官府,是以屁也不放一個便急匆匆溜了。
徐知府雖是文官,倒也懂得騎馬,不過他只能騎太平馬,縱馬馳騁是不行的,好在如今還要等扶搖子蒐集草藥,等待葉家車行的車子向這裡集中,一時不急著上路,所以楊浩便陪他慢慢向城外趕。
丁家車隊來的還真是時候,他們現成的車馬,而且都是慣跑長途的,糧食也是早就捆紮好的,楊浩已決定直接將丁家運來的糧食撥一部分運往子午谷,就連丁家的車馬和車伕也都一齊用皇令徵調了。
馬向東城去,堪堪走到一個十字路口,就見一行人緩緩走來,正好堵住了他們的去路。那是一戶人家正在出殯,看那情形應該是個大戶人家,家族人丁也不少,百十口人披麻帶孝,打著招魂幡、一路灑著紙錢,前邊八個大漢抬著一口棺材,棺材前邊一個身披紫色袈裟的僧人,在兩個灰衣僧人的陪同下,唸唸有詞地誦著經。
那一口棺材和百十號送葬的人把路擠得滿滿當當,讓人家退回去是不行的,何況死者為大,官府也不能不遵民俗,徐知府便皺眉道:「楊晉城,要他們快些過去,本府有要事待辦。」
楊晉城正要趨馬上前,楊浩制止道:「算了,咱們的藥材、車子還未集中上來,不差這一時半刻,家有喪事,本已悲痛,不必催促了。」楊浩說著,朝那隊出殯的人仔細看了一眼,這一眼望去登時呆住漢魏時高僧常著紅色袈裟,唐宋時風俗卻是穿紫色、緋色袈裟,這位僧人穿的就是紫色袈裟,胸前以象牙結鐶,頭戴毗盧帽。只見他慢慢騰騰、一步三搖,口中唸唸有詞,走一步,手中金剛鈴便「叮」地一響。
看他模樣,唇紅齒白,端個俊俏,再披上袈裟,戴上僧帽,儼然便是唐三藏再世,楊浩不禁失聲叫道:「壁宿!」
壁宿被太陽曬得昏沉沉的,正眼也不抬地誦著好不容易背下來的「聽聞解脫咒」,忽地聽人叫起他「俗家」的名字,啊呸!老子根本就不曾出過家,還不是趕鴨子上架……他趕緊抬起頭來,就見一個叫花子騎在馬上,旁邊騎馬的人物也各有特色,除了另外兩個形容剽悍的乞丐,還有一個錦衣長髯的文士、皂帽紅袍的巡捕,不禁有些訝異。
楊浩翻身下馬,站在路邊說道:「壁宿,你……你怎麼做了真和尚?我是楊浩啊。」
「楊浩?」壁宿大喜,撇下那兩個灰袍僧人便興高采烈地衝了過來:「我聽說你做了欽差,你怎麼這副模樣,微服私訪嗎?」
「微服個屁啊,」
楊浩發牢搔道:「甭提了,一路被契丹狗追殺,迫不得已我只好率人轉了方向,這回來,是向廣原徐大人徵糧的。你出家了?」
「我出個屁的家啊。」
壁宿大吐苦水道:「你留下的那些錢本來算計是夠用的,誰想那個庸醫治病沒本事,收診金藥費倒是奇高,他說是甚麼北方戰事吃緊,許多藥材都被官府收購走了所以藥費才貴了幾倍不止,我也不知真假,那時整天趴在炕頭上,只得由他說去。唉,我是虎落平陽被犬欺啊,就這麼著,等把病治好,藥費診金早把我的錢花光了,倒欠了店家一大筆宿費飯費……」
楊浩看著這位難兄難弟,不信地道:「憑你本事,要弄回點錢來還不容易?」
壁宿瞪起桃花眼道:「容易?容易甚麼?北邊大戰,廣原城裡每天都要查驗戶藉來歷的,我住那店裡巡捕們不知來了多少趟,其中有個竟然是認得我的,曉得我的身份,警告我不得在廣原做案。如今非同往曰,但有趁亂行竊打劫,罪加十等,當眾砍頭也是有的,我縱然弄得到錢,又沒有出城的腰牌,那時還不讓人甕中捉了……咳咳,萬般無奈,只好替那客棧掌櫃的灑掃洗碗,當個小二,這債也不知道要還到甚麼時候,你去風風光光做了欽差大使,我卻在客棧裡成了小二哥,苦哇……」
壁宿說的悲傷,楊浩聽得幾乎都要一拘同情之淚了,他們一行人進城時,就看到守城官兵對出入行人盤查甚嚴,遠方逃來的難民都要全身上下搜個仔細,若不是範老四等人身上揣著官兵的腰牌,他也是要進不了城的,知道壁宿這番話並無虛言,便道:「是我思慮不周,那你怎麼又……?」
壁宿嘿嘿一笑,洋洋自得地道:「天無絕人之路,咱這賣相好啊。錢員外的老爹死了,想要風光大葬,又捨不得花錢請那普濟寺裡和尚做法事,便從這廣原城裡找了兩個遊方和尚,又嫌他們太過醜陋,便靈機一動,僱我做主持法事的大和尚,說定了要替我償清飯錢宿費的。」
一旁有個麻子臉的胖子,一身的孝衣,外披麻袍,手裡執著根哭喪棒,聽見壁宿這番話,登時臉皮發紫,想來就是那位錢員外錢大孝子了。可他聽說這個叫花子是欽差大老爺,又見旁邊站著知府老爺,卻是不敢發作。
楊浩聽了便去看那兩個真和尚,只見這兩個灰袍僧人,一個粗眉惡眉,鼻孔粗大,一個憨厚粗壯、膀大腰圓,倒似沙和尚與豬八戒再世,若再配上前邊那個扛著引路招魂幡的小童兒,就可以演一齣《西遊記》了。
壁宿訴完了苦,兩眼放光地道:「楊浩,啊不……楊欽差,楊天使,咱們可是患難之交啊。如今你做了大官,可不能忘了自家兄弟,你身邊還缺不缺人?如果你肯要,我就投奔了你去,為你鋪床疊被、端茶遞水……呸呸呸,這幾天在客棧裡做慣了這些事兒啦,都說順嘴啦。我為你牽馬墜鐙,帳前聽用,行不行?」
楊浩正色道:「不瞞你說,我這欽差,如今可不是享福來著,你真的願隨我去?」
壁宿跳起來道:「願去願去,當然願去,寧給好漢牽馬,不給賴漢當爺,誰不想往高處走啊,瞧瞧你這才幾天的功夫,都跟知府老爺肩並肩的站著了,我當然願意跟你去。吃得苦中苦,方誠仁上人嘛。你等等……」
壁宿返身便走,回到棺前,整了整毗盧帽,抖了抖紫綬裟,棺材前一人捧著靈牌,一人捧著香盤,都不知道這位神神道道的和尚要做什麼。
只見他走到香盤前,拿起一根針,穿上一條紅絲線,將針插在淨沙中,左手無名根掐著紅絲線頭兒,結金剛拳印,右手劍指淨沙,唸唸有詞地道:「已故錢鑫隆,貧僧空慧,現有超度解脫秘法,使你離苦得樂,了脫生死,你須用心聽,至誠信,明此理,發大心,成佛道,度眾生,莫失最後善緣良機。
已故錢鑫隆,諦聽!諦聽!依教奉行!金剛經雲:「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你果能如是觀行,諸境頓空,即得解脫,永無苦惱,即得快樂。
已故錢鑫隆,諦聽!諦聽!依教奉行!勿生瞋心及邪念……壽命無量,無有疲倦,如上忠言,真實不虛,毫無妄語,切記!切行!南無一切如來心秘密全身舍利寶篋印陀羅,尼經咒塔梭哈。南無十方三世一切阿彌陀佛,嗡,嘟嚕嘟嚕,渣雅穆克梭哈……」
壁宿說完,便到棺前,稽首一禮,拾起棺上搭著的白綾解了一個結,誦道:「塵緣已了,解脫一切,願以諸功德,使我佛信徒錢鑫隆施主往生極樂世界,迴向一切佛淨土,業消智朗,解脫成佛……」
壁宿這個半調子大和尚,把這本該沉棺入土時做的法事就在這大街上一口氣兒做完了,拍拍手掌,渾身輕鬆地走回來,對目瞪口呆的錢老爺道:「這下成了,你只管把你老子抬去埋了吧。貧僧這就去了。」
楊浩愕然道:「你……從哪兒學的做法事?」
壁宿一指那兩個真和尚道:「跟他們學的。」
楊浩吐了口氣,苦笑道:「你倒真的用心。」
壁宿一本正經地道:「你以為我想背下來?可是不盡心不成啊,我怕被那錢家老鬼纏上,那時怎生消受得起?」
楊浩聽了啞口無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