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計議一定,程德玄便告辭離去。他前腿出了皮貨鋪子,後邊老掌櫃的便叫兩個夥計馬上打烊閉店,說有一樁急事需要回鄉處理,暫且歇店幾曰,待侄兒過了婚期再繼續經營。然後匆匆趕了一輛馬車,飛也似的奔開封府去了。
程德玄站在街頭,看著遠去的馬車,似乎已經看到了官家的屠刀架在了楊浩的脖子上,只覺滿心快意,自被奪節以來,他還是頭一次露出發自內心的笑容,那笑容,滿是親和,令人如沐春風。
※※※※※※※※※※※※※※※※※※※※※※※※※※※※程德玄又欣欣然地逛了半天,這才返回驛站。一進驛站大門兒,那小吏便點頭哈腰地道:「程欽差,您回來了,楊欽差找了您好幾回呢。」
程德玄冷冷地道:「他找我做甚麼?」
那小吏陪笑道:「馬虞候請兩位欽差過府與節度留後折大人一敘,可是實在尋不著大人,所以楊欽差只好自己去了。如今楊欽差都回來了,您這才到。」
程德玄冷笑一聲拂袖而去,回到自己房中剛剛坐定,才斟了一杯涼茶,房門便被叩響,程德玄回首道:「進來。」
房門吱呀一聲,楊浩推門而入,一見是他,程德玄頓時臉色一沉,把茶杯一放,嘿然道:「稀客呀稀客,楊大人可是難得登我程德玄的門,可我這房中連熱茶也無一杯,只有這涼茶一杯,你要不要喝呀?」
他一邊說著嘲弄的話,心中一邊緊張地思索:「他來做什麼,難道……被他發現了什麼不妥?嘿,此去開封,可不只一條路,就算現在發覺,你也無從追起了。」
楊浩不以為忤,微笑著拱了拱手,誠懇地道:「程大人,當初你我一同向官家進言,遷民以弱北漢,這也算是所見略同了。承蒙官家採納,並著你我共同負責此事,這一路上,咱們同生死,共患難,方才走到今天。」
程德玄冷哼一聲,心情放鬆下來:「原來他並無察覺,那他幹什麼來民?難道想要與我修好關係?嘿!此時才來向我示弱,遲了,已經遲了!」
楊浩懇切地道:「其實向東也罷,向西也好,你與我都是為了完成官家交付的使命。當時再往東去雖路途極近,可是契丹鐵騎在那段平原路上分明已佈下了死亡陷阱,程大人執意東行的話,不但自己要葬送了姓命,使這數萬軍民葬送了姓命,而且有負官家重託,我想程大人也不想落個那樣的結局。如果說程大人當初以為我所選擇的道路有甚麼不妥的話,你現在也應該知道下官的選擇其實並沒有錯。你我二人並無私怨,一切都是為公事。楊某事急從權,有所冒犯處,還請程大人能夠體諒寬宥。」
程德玄呵呵一笑,在桌旁緩緩坐了下來,一臉正氣地道:「楊大人開誠佈公,那程某便也直言相告了。你選擇西行,是對是錯,是功是過,程某不便置喙,朝廷自有公論。至於你我二人,的確沒有私怨,我程德玄襟懷坦白,光明磊落,也不會與你計較什麼私怨,這個嘛……你可以放心。」
他話鋒一轉,又道:「不過,我是欽賜的正天使,你與我意見相左時,本當以我的意思為主,可你奪我節鉞,擅自發號施令,揮軍西返,我程德玄個人可以不與你計較,但是做為朝廷的臣子,這樣蔑視王法、欺君犯上的行為,無數人都看在眼中,程某可不敢隱瞞,咱們把話說在明處,待我回了汴梁,此事是一定要稟奏與官家知道的。」
「這個事,我想還是不要提了吧。」
楊浩溫和地笑了笑,也在桌旁坐了下來,說道:「程大人,我們犧牲了三千名將士,犧牲了數千名百姓,才把他們安全地帶出來,你想……朝廷會在這時認為東行才是對的麼?才不是間接承認了幾千名將士、幾千名百姓的犧牲都是無謂的?
既然朝廷會認可西行才是正確的,那麼奪節一事,也就不是甚麼滔天大罪了。不過這件事呈上朝廷,楊某藐視皇權的罪名那是一定的了,到時候呢,我楊浩功過相抵,也不過保持現狀,而你程大人無視險阻,執意東行,最後關頭才被我奪節改路,一個‘剛愎自用’的考語也是逃不了的。你說,這又何必呢……」
程德玄仰天打個哈哈,終於忍不住心中的怨恚,冷笑道:「那依你楊大人之見該當如何呢?是不是要本官上表,為你錦上添花,再美言幾句,保你楊大人加官晉爵,青雲直上啊?」
楊浩莞爾道:「非也,楊某不是要請程大人在官家面前為楊某美言,實際上,是楊某要在官家面前為程大人美言。奪節一事,只要你我略過不提,花花轎子眾人抬,誰還會在這種時候自討沒趣呢?明擺著,官家也希望他慧眼識人,兩位欽差當機立斷,才說明官家用人噹噹,官家的臉面上也風光不是。何況知情的將官們都是與你我同生共死一起闖出來的,不會有人說破其中秘密……」
程德玄後面的話根本沒有聽到,他的心完全被那句「楊某要在官家面前為程大人美言」給吸引住了,當下急急打斷他的話,問道:「楊大人,你說……在官家面前為程某美言,此言何解?」
楊浩拱手一笑,說道:「請恕楊某冒昧,未與程大人商議,便已寫下奏表,令驛丞報與官家。奏表中,楊某擅自將臨危決斷,改往西行的決策之人,加了程大人的名字進去。」
他的面色嚴肅起來,鄭重地道:「當然,楊某所述,重點在其後長途跋涉,與天鬥、與地鬥、與敵斗的種種艱辛上,這其中,提及最多的,是那些浴血疆場的將士。這份功,首先是羅軍主、劉指揮使、赫指揮使一眾為國捐軀的將士們的。有他們的英靈在前,楊某何敢爭功!何德惜功!這一份功勞,便與程大人共享,咱們能拋卻前怨,一笑恩仇,又有何妨?」
程德玄呆住了,徹底地呆住了。他根本無法想像楊浩與他決裂之後,豁出命去立了這份大功,竟捨得把這用命換來的功勞與他分享。
不錯,他知道,就算自己那份奏章送到汴梁,引起官家的忌憚,也不過是害了楊浩而已,他終究還是要受御使們彈劾的。那又如何呢?他真的見不得楊浩比他好過啊,要倒霉大家一齊倒霉,那他心中才覺快意一些。
可是……可是楊浩居然如此慷慨地分了一份大功給他。他是正欽差啊,只要這功有他的份兒,那麼他拿的就必定是最大的一份。何況他是開封府尹趙光義的人,朝中有人好作官,當今皇弟在那兒為他撐腰,這頭等大功,別人便是想搶也搶不走。府尹大人正處心積慮地擴張勢力和影響,有了這樁大功,府尹大人再為他推波助瀾一番,還怕不能開府建衙,就此飛黃騰達?
可是……可是……,自己那份奏章……一旦與楊浩的奏章同時放到了官家的御書案上,那……官家會怎麼看?在自己的奏表中,楊浩被他指為奪節擄鉞、欺君罔上、不恭不忠、貪功怙權、收民心、生野望、無廉恥、立朋黨,極人臣之大惡,王法之所不容。可要是官家見了楊浩奏表中推功攬過,為陣亡將士請命的內容,兩相映照,官家會怎麼想?會怎麼看他程德玄?
當今官家並非昏饋之主啊,而且他知恩重義,最為賞識有情有義之人,這兩份奏章送進京去,一加對比,恐怕連奪節之事,官家都不會加罪於他了。這真是……這根本就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啊。
想至此處,程德玄手腳冰涼,冷汗一陣緊似一陣。天氣便就火熱,程德玄心如油煎,片刻功夫就大汗淋漓,有如從水中剛撈出來的一般。
智者有言,如果心中有天堂,哪裡都是天堂。如果心中有地獄,哪怕身在天堂,也會被你自己變成地獄。如今,程德玄就如身陷地獄烈火之中了,這地獄,是他自己親手為自己營造的。
程德玄一陣頭暈目眩,他抬起頭來看著楊浩,只覺楊浩的影子忽遠忽近,忽而清晰忽而模糊,他急火攻心,霍地一下站了起來,指著楊浩剛要開口,便眼前一黑倒在地上。
眼前金星亂冒、似昏非昏的當口兒,就聽楊浩急叫道:「程大人?程大人?」
隨即「譁」地一聲,一杯涼茶便潑在了他的臉上,然後便聽楊浩大聲疾呼道:「快來人吶,程大人中暑啦。」
程德玄的心都在滴血,他再也受不了這種折磨,頭一歪便不省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