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剛剛經歷了党項族人的攻擊,此刻山谷內外卻又已是一片祥和,夕陽下,許多辛勤的百姓正在辛勤地修飾著自己的家園,哪怕只是一個臨時的帳蓬,他們也想盡善盡美。
李光岑站在半山腰上,望著山谷不語。木恩走到他的背後,沉默有頃,低聲道:「主上。」
李光岑頭也不回,只是「唔」了一聲。
木恩沉不住氣了,鼓起勇氣又道:「主上,那小野可兒是野離氏少族長,野離氏反判李光睿的決心最大,七部邀主上歸來,其中野離氏也是最為熱忱的一族。如今,咱們既已到了這裡,何不與他們聯絡一番,党項七部只要奉主上為共主,再拉出咱們在草原上訓練出來的那數千精卒,未嘗不能與李光睿一戰。夏州方面……只要曉得了主上的身份,必然也有一些部族心思動搖,有心歸附主上。」
這鐵一般的漢子還是頭一回說這麼多話,說出來的話有條有理,與他粗獷冷漠的外表完全不符。
李光岑從腰間解下酒囊,使勁灌了一大口,微笑道:「木恩,你有一身本領,留在我這腐朽無用的老頭子身邊,真的是糟蹋了你。你的天地應該在這大草原上,如果你有雄心,可以帶著他們一起離去,草原上的那個部落,也可盡歸你所有,或許……你能闖出一番天地來。」
木恩臉色大變,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雙手伏地,惶聲說道:「主上,木恩竭誠效忠,不敢稍生異心。主上這番話,木恩百死,不敢相從。」
李光岑轉身向西北望去,眼睛有些溼潤起來:「老了,老了,卻走到了這兒,大概是老天垂憐,讓我這顛沛流離一生的老朽,終於回了家門。這兒,離我出生的地方已經不遠啦,老夫……就終老於此吧……」
說著,他又灌了一口酒,踽踽地向前行去。木恩跪在那兒,怔怔地看著他的背影一動不動,他的身軀猶如一塊岩石,沐浴在金色的陽光裡……※※※※※※※※※※※※※※※※※※※※※※※※※※天黑了,木恩和那些魁梧的大漢坐在李光岑帳外不完處的草原上,一堆篝火熊熊地燃燒著,草木灰帶著星星點點的亮光飄舞過來,在他們的身周盤旋。
木恩沉聲道:「我要說的,已經說完了。現在,要看看大家的意思。我個人,願意侍奉主上,無論主上是否有心收復夏州,重奪基業。這是從我父親那一輩起,部族就交給我家的責任:保護少主。可是,我們也得為咱們的族人考慮,他們在草原上流浪的太久了,難道咱們就這麼一直流浪下去,直到忘了自己的根?」
眾人沉默半晌,其中一個漢子慢慢抬起頭來,緩緩說道:「大哥,主上猶豫不決,我們何不促使主上下定決心呢?咱們去放了那小野可兒,把主公的身份告訴他,党項七部聞聽訊息必來相迎。到那時,主上的身份就要敗露,他想不去都不成啦。」
另一人立即沉聲反駁道:「你這樣做是大逆不道,挾迫主上!」
那人嘿然道:「不錯,但我這樣做,是因為主公雄心不再,是因為我們的部族親人還在異鄉草原上流浪。我只是想讓主上重振雄心,再做草原上的一頭雄鷹。」
十幾條大漢你一言我一語,有贊成的,有反對的,木恩聽的心煩意亂,全然沒有發覺主上已經悄然出了帳蓬,正孤零零地站在不遠處一棵樹下聽著他們說話。
先前提議迫使主上應命的大漢長身而起,厲聲道:「眾兄弟不要吵了,此事可以由我去做,主上怪罪時,我當自盡謝罪,只要主公能重振雄心,木魁死有何憾!」說罷拂袖而去。
大樹後的李光岑腳下一動,卻又像被釘住了似的站住。他抬了抬手,凝滯片刻,卻還是無力地垂了下去,嘴角慢慢溢位一絲苦澀的笑:他可以阻止他們,只要他拿出主上的權威,這些鐵錚錚的漢子就會無條件地服從他,可是……捫心自問,他真的有這個權利麼?他為這些族人、為了這些毫無怨言地追隨著他浪跡天涯的族人做過些甚麼?
李光岑無力地靠到大樹上,又使勁地灌了一口烈酒。他的身子已經完了,儘管他的外表依然是那麼強壯魁梧,其實他的身體這些年來因為艱苦的塞上生活,因為他沒有節制的酗酒,已是外強中乾。
他的摯交好友,草原上最有名的嚓喀欽大巫師費盡了心思也不能幫他調理好身子,因為即便吃著藥,他仍然要不斷地飲酒,天下沒有哪個妙手神醫能醫得好他這樣的病人。他的內臟已經被經年累月不斷飲下的烈酒弄壞了,已經沒有幾天好活了。如今一個垂死之軀能讓族人們再為恢復他的權力和榮光而去浴血廝殺?
李光岑的一雙老淚蓄滿了淚水,他不想在垂暮之年,再犧牲那麼多的人。可是,縱然不是為了他,只為了那些在草原上流浪,還在翹首企盼著他們的主上把他們帶回久別家園的族人,難道不該利用七部之亂搏上一搏?然而,他已經不能躍馬縱橫了,他的手下又沒有一個可堪重用的統帥。木恩在他的部下里算是一個佼佼者了,可他也只可當一面之雄,他不是自己在夏州的那個堂弟的對手。
更何況,今曰所見,党項七部實在貧苦至極,他們沒有糧食、沒有藥物、沒有武器,一頭沒牙的老虎能嚇得了誰?如果把自己的族人和這樣的党項七部交到有勇少謀的木恩手上,那唯一的結局也不過是讓他們去送死,只是死得華麗一些罷了,又有什麼不同。
李光岑正想著,那些大漢已悄悄散去,木恩走向李光岑所在的帳蓬,片刻功夫就驚慌失措地跑了出來,大叫道:「主……」
「我在這裡。」李光岑淡淡一句話,就堵住了木恩的聲音,木恩急忙收聲,跑到他面前道:「主上,你怎麼醒了?」
李光岑沉默不語,木恩明白過來,他那如山的身子忽然一矮,低聲說道:「主上,木恩該死。我……我這就去阻止木魁。」
「罷了,」李光岑淡淡地說了一聲,緩緩走出樹下陰影,喝一口酒,仰一眼明月,悠悠地道:「你去,把楊浩……給老夫請來。」
木恩愕然抬頭:「主上,你……有請楊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