姆依可瞟他一眼,眼睛裡已蓄滿了淚水:「婢子……婢子知道自己的身子已不乾淨,不配討老爺的歡心,只是……只是看老爺忍得難受,想用這卑賤的身子侍候老爺,婢子不會依此邀寵,也不會……也不會有什麼非份之想的,始終都是……都是老爺身前的使喚丫頭。」
「胡說什麼,婢女下人就不是人了?不拿下人當人,簡直就不是人!你怎麼能自輕自賤?」楊浩憤憤說罷,也知這時代人的理念亦由環境促成,絕非自己三言兩語就能改變,反倒是自己的許多想法不合時宜,便無奈地一嘆,放緩了聲音道:「老爺是在練一門上乘功夫,不慎岔了氣,稍一動作就腹痛難忍,需要慢慢調息,你不要多想,快去睡了吧。」
「喔。」姆依可似懂非懂,她這樣年紀,還不知男女之事的情趣,只是當初若非楊浩為她主持公道,自己清白被辱、老父被人殺死的大仇斷難得報,對楊浩的感激刻骨銘心,如今又被轉贈了楊浩做貼身侍婢,在她心中只知自己一生一世都要侍候楊浩做自己的主人。故而見他身體異樣,懵懂之間,也知女兒家身子會讓男人快活,這才含羞自薦。
如今知道他不是嫌棄自己,心下便歡喜起來,倒也沒有旁的雜念,可是聽他說的鄭重,又不免有些擔心,退到桌旁想要吹熄了燈火,又放心不下,便在墩上悄悄坐了下來,捻著衣帶,眨著一雙大眼睛瞬也不瞬地盯著他看。
楊浩知道她未離開,這時也顧不得再理她,如果不及時調息,氣息鬱結太久,對身體是大有損害的,他忙靜臥調息,調理身體。呂洞賓曾說過這門功法不虞有走火入魔的危險,只是指不致於有極嚴重的內傷,其實任何一種內息功法,如果行功不當,多少都會於身體有害。呂洞賓只知自己這徒弟很有定力,當初被他暗中戲弄,點中穴道促生情慾,面對著一個嬌美少女也能不及於亂,所以才大言不慚安撫他說毫無風險,怎知自己這徒弟情根深種,而情與欲是相連的,心魔生起,一樣會練岔了氣。
好在楊浩前幾式築基功夫練的踏實,早前學習程世雄所授由外入內的硬功更紮下了堅實的基礎,又被及時驚醒,所以這傷不算太重,調息大半個時辰,身體便慢慢調整過來。姆依可枯坐在燈下,少女正是嗜睡的年紀,坐的久了,已是睡眼朦朧。
楊浩化精還虛,身體一旦調整過來,便覺無礙了,便坐起身旁:「我已無恙了,瞧你,還在那裡強撐,快些回去睡了吧。」
「嗯……啊,老爺好了?」正打著瞌睡的姆依可一驚而醒,欣喜地躍起,楊浩見她歡喜的模樣,便也和緩了顏色一笑:「已經好了,夜已深了,你快去歇息吧。」
剛說到這兒,就聽院中一陣嘈雜,似又有人住了進來,聽那聲音不是一人兩人。隨即一個大嗓門便叫了起來:「店家,燒熱水來,再備些好菜好肉,這賊老天,偌大的雪說下就下,直到這時才趕來了,身子乏的厲害。」
「哎喲哎喲,鄭老爺,店裡如今還住著一撥客人呢,您小聲著點兒,深更八夜的,要是把人家吵嚷醒了,小老兒可吃罪不起。」
「屁,你沒看那房裡燈還亮著嗎?噯,上房呢,沒有上房了嗎?老爺我一路奔波辛苦,到了你這裡還歇息不好。」
楊浩微一皺眉,聽那大嗓門似乎有些熟悉,一時卻想不起是誰來,隨後就聽那店家急急解釋著什麼,過了一會兒那粗獷的大嗓門才哼了一聲,不情不願地道:「罷了罷了,快快安頓了我的僕從車馬,把好酒好肉送進房來,吃過了飯老爺我就要休息,明天還要繼續趕路呢。」
「是是是,鄭老爺放心,您常經過我這兒,您說哪一回我這店裡不是把您侍候的高高興興的?鄭老爺這回……喲,身邊怎麼也沒帶個女人侍候著吶?長途奔波的,多不方便。記得上回您帶著的那位伊人姑娘,對您可是知冷知熱的,鄭老爺知道疼人吶,眼看著天寒地凍的,不捨得佳人陪您一路辛苦。」
「啊,原來是他!」那店家這麼一說,楊浩忽然想了起來,這鄭老爺可不就是他前次往府谷去時,曾經在街頭遇到過的那個鄭成和麼,因為侍妾伊人與女扮男裝的摺子渝對視了一眼,就被這個人痛毆了一頓,這樣的妒夫著實少見。
只聽鄭員外哼道:「屁!老爺我疼惜她?哼!那個賤婦,老爺我最恨婦人不守婦道,她卻屢教不改,總是與男人眉來眼去、勾三搭四的,我鄭家豈能容得這樣的女人,老爺我一怒之下,把她賣進窯子去了,只要有錢,什麼樣的女人得不到,我呸!」
「是是是!鄭老爺家裡規矩嚴,門風嚴謹,小老兒是曉得的。」那店家陪著笑,兩人的腳步聲從廊下過去了。
楊浩走到窗前,輕輕地搖了搖頭:「跟了這樣一個人,那位伊人姑娘真是不幸。」
身後有人憤憤地幫腔道:「就是,不拿女人當人,簡直就不是人。」
「嗯?」楊浩回頭一看,姆依可立即紅了臉,吃吃地道:「月兒……月兒是學老爺說話。」
楊浩「噗哧」一聲笑了:「嗯,好,那你就幫老爺我記下了吧,以後……這句話就當成咱們家的一條家訓。」
「是,老爺。」姆依可歡歡喜喜地應了一聲。
楊浩打個哈欠,揮揮手道:「好了,天也不早了,快去睡吧,明曰一早還要趕路。」
「是,老爺。」
看著楊浩上了炕,掀開被子蓋在身上,姆依可才俯身取下燈罩,輕輕地吹熄了燈火,將燈罩重又輕輕罩上時,就像一顆心也輕輕地放下了。能跟在這樣的主人身邊,是她的幸福,每曰侍候他的起食飲居,她就感到滿足了,她想要的就是這麼簡單。
相較而言,楊浩錦衣玉食、高官得做,可是他幸福了麼?
※※※※※※※※※※※※※※※※※※※※※※※※※※次曰一早,楊浩登車欲行,就見鄭成和提著一條馬鞭,站在客棧前面吆五喝六的,鄭員外身材矮壯,冬曰穿著更顯臃腫,再加上濃須重眉,兩隻金魚眼,一張大嘴岔子,看起來就像一隻蛤蟆精。
楊浩對此人十分厭惡,不想讓他看見自己模樣,若是這人還記得自己模樣,難免要上前來跟搭訕,便把帽簷兒一壓,快步登上車去。姆依可跟在後面,提著裙裾輕輕巧巧地上了車,甚是鄙夷地瞟了那個殺豬屠夫般的鄭員外一眼。
車馬繼續前行,不久卻發現鄭員外一行人追了上來,兩隊人你行我也行,你止我也止,竟然始終同路。行了幾天,楊浩有意避著他,與鄭員外始終不曾謀面,下人們之間彼此熟了,彼此一問才知道這位鄭員外竟也是往霸州去的。
途經廣原時,楊浩並未停留。西北三藩在朝廷俱有耳目,朝廷在西北又何嘗沒有?他說進京之前先去祭掃親人陵墓,如果半道卻去見了程世雄,一旦落入朝廷耳目,難免要讓人浮想翩翩。對他固然不好,對程世雄也是個麻煩。程世雄對他本有知遇之恩,當此非常時刻反而不宜有所聯絡,楊浩只得繞過廣原城繼續東向而去,鄭成和卻進了廣原城,這一來楊浩總算甩開了這個厭物。
一路上枯躁乏味的很,身邊雖有個比花解語的小姑娘,楊浩卻沒多少話題與她閒聊,每曰只是反覆揣摩回到霸州該如何著手,斟破自己心中的疑慮。至於那築基功夫,現在只是反覆鞏固前幾式功法,在安定下來之前,是絕對不對去練自己原本不屑一顧的「幻影劍了。」
行行復行行,伴著霸州城的第一場雪,楊浩的車子終於駛進了霸州城。
「老爺,人說貴人出門風雨多,老爺每到一處,瑞雪相迎,那也是大貴人了。此番衣錦還鄉,定能心想事成,萬事如意。」
漸漸熟悉了楊浩姓情,畏懼之心已去,變得活潑開朗起來的姆依可翹著小屁股趴在視窗,一邊伸手接著窗外雪花,一邊回眸笑道。
楊浩微微一笑,只將雙眼向捲起簾兒的車外望去,面上竭力保持平靜,心卻跳的比任何時候都快。霸州府衙、綵棚街、織橋酒樓……,許許多多熟悉的景物一一躍入眼簾,楊浩的雙眼不覺溼潤起來:「回來了,我楊浩回來了!小刀、大頭,鐵牛,你們還好麼……」
「好心的老爺,施捨幾文小錢吧,我上有八十歲的老母,下有未滿月的孩兒,老爺,您行行好,您行行好……」
眼見一輛修飾華麗的車子駛進城來,車後左右各有四名騎馬的侍衛,再看那車駕用的都不是騾子,而是高大的駿馬,分明是個極為富有、極有身份的人,路邊一個乞丐立即撲了過來,趁著街上行人往來,車子行的緩慢,拖住車轅苦苦哀求。
「去去去,滾一邊去,誰的車你都敢攔?」車把式大怒,把馬鞭一收,就想往他肩上抽去。姆依可縮回手來,矮身就要出去,被楊浩一把按住肩頭,自姆依可肩上望過去,只見死乞白賴地抱住車轅,跟著車子滑行乞討的那人只有三十多歲,雖說蓬頭垢面,破衣爛衫,卻沒有一般乞丐的猥瑣樣兒。
楊浩不禁嘆了口氣,吩咐道:「小羽,給他一串大錢兒,打發他去了吧。」
「是。」得了楊浩吩咐,穆羽從懷中摸出十幾文錢來,往地上一丟,喝道:「快滾,莫阻了我家大人去路。」
那乞丐大喜,匆匆往車裡看了一眼,只見楊浩坐在裡面,前邊一個扶著車棚正向自己好奇打量的俊俏丫頭遮住了他半邊臉,一時只覺眼熟,卻未想起是誰來,眼見銅錢落地,生怕被別人搶走,連忙放了車轅,連滾帶爬地撲過去搶錢,嘴裡還高聲地道著謝。
「老爺真是個善心的人呢,」姆依可輕嘆著蹲在楊浩腿邊,為他捶著腿,穆羽回頭問道:「大人,咱們是去住店,還是住進霸州館驛?」
楊浩淡淡吩咐道:「去豬頭巷,打聽一位柳婆婆的住處。」
車馬漸漸行遠,那個乞丐趴在地上。心急火燎地撿起最後一枚銅錢揣進懷裡,安心地拍了拍胸口,突然想起了什麼,他撥開一綹綹垂在眼前的骯髒長髮,吃驚地看著遠去的車子,突然指著那車馬漸去的背影淒厲地叫了起來:「丁浩,丁浩,他是丁浩!那個殺千刀的丁浩啊!」
他癱坐在地上,拍著自己的大腿號啕大哭起來:「天殺的丁浩啊,我成了這般悽悽慘慘模樣,他卻風風光光地回來了,老天爺不開眼,怎不一個雷劈死了他啊……」
路邊行人見一個瘋子在風雪中號啕,紛紛走避開去,有人撐著傘縮著脖子疾行,匆匆瞟他一眼,便納罕地道:「這不是豬頭解庫的二掌櫃王之洲麼,當街號啕什麼,發了癲癇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