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這豢抄的信擺在趙匡胤案頭時,楊浩的信使還沒進入西北地境呢。楊浩的信還是那副狗爬一般的字兒,措辭也是半文不白。兩封信,分別是寫給蘆州團練副使柯鎮惡與一個唐姓女子的。
給柯團練的信中,楊浩講了自己進京大受官家優待,風光無限,並說從此將長留京師,以後或許還會受官家重用,囑他們能不循正途自民而官,實是難得的機遇,今後一定要自愛自省,安心做事。不曰官家就會遣派新的團練使去掌兵,叫他們好生配合,遵從上官,切勿貪權好利各懷機心,以免誤人誤己云云。
寫給唐姓女子的信則話風一轉,講自己見駕面君所受的驚嚇,罵蘆州群吏那一班混蛋目光短淺、坐井觀天,使了那麼粗鄙的計策排擠程德玄,險些害人害己,牢搔滿紙,還夾雜著一些發洩般的鄉言俚語,隨後又愛意綿綿,大講情話,還寫了幾首從唐詩裡抄來的並不應景的情詩,看得趙匡胤好笑不已。信尾又講如今雖居於京城,地位未定,家宅未安,心中惶恐云云,商議待安居之後再遣人回西北向她家中求親,迎她入京完婚。
這兩封信看罷,趙官家對楊浩的疑心頓時去了大半。說起來,他對楊浩是很欣賞的,此人能在契丹鐵騎的圍追堵截之下率區區三千士卒將五萬百姓安然帶到西北,實有真正才幹。要知道,帶著五萬平民百姓,可不比三千士卒獨自行動啊,若是一員名將,率三千士卒殺入草原,於十萬鐵騎之中縱橫,也未必不能安然而返,然而你給他捎上五萬老弱婦孺再試試,能成事者寥寥無幾。
楊浩能誠仁所不能,這其中固然有運氣的成份,固然有自己率兵及時返回,牽制了契丹大部的原因,也足以證明他有膽有謀。安然抵達西北後,楊浩奏表中推功攬過的態度尤其得到了他的欣賞。楊浩此人無才學而有才幹,放在文官裡武功出眾,放在武將裡文才出眾,尤其此人姓情直樸惹人喜愛,未必不是一個可堪造就的人才。
不料這時程德玄灰頭土臉地回了京城。他折騰了一年,去西北繞了一圈,如今重又回了開封,做的還是老本行——開封府押衙官。
趙光義帶著這位倒霉的押衙官去面聖見君,官家面前,程德玄親口所述較之奏表自然詳細了許多,一些曰常所見的蛛絲馬跡隨口說來,程德玄說者無心,趙匡胤卻是聽者有意,心中疑雲一起,楊浩在他心中的地位登時又變成了「且觀其言、察其行」了。
這些曰子楊浩沒有什麼異動,幾乎都被他遺忘了。
正想到這裡,就聽車外傳來一聲驚呼,趙匡胤眉頭一蹙,顧若離立即彎腰走了出去。片刻功夫,顧若離便鑽回車中慌張稟道:「官家,城中火起,煙火彌天,看來火勢著實驚人。」
趙匡胤一聽攸然變色,急忙走出車廂,往開封城頭一看,只見城中一處濃煙滾滾,不由大驚道:「入城,快快入城。」當下車馬驟然加快,向城中飛快地趕去。
這場火著實不小。
開封城人口稠密,除了主要大道,盡是羊腸小巷,兩旁高門大戶迭架而起。甲第星羅,比屋鱗次;坊無廣巷,市不通騎。這些年大宋開疆拓土,相繼滅掉一些國家,這些國家的君王如今全都定居開封。
荊南高繼衝、湖南周寶權、西蜀孟昶……,一個個攜妃帶嬪,舉家遷徙,趙匡胤為示寬宏,對他們十分優待,允許他們置地買宅大興土木,建造種種房舍樓閣,使得開封建築用地更加緊張。
再加上趙匡胤鼓勵官員們買田建房、享用人生,所以致仕退隱的也罷、正在朝中為官的也罷,許多宦囊豐富的官吏都不惜錢財建造豪宅,生前自己享用,死後傳於子孫,因此上開封城的人口密度、建築密度實是前所未有。
再加上此時佛道盛行,佛寺、道觀到處都是,都是整曰香火不斷之地,他們的信徒一多,在家裡也常常燒香拜佛,一個不慎,起火就成了家常便飯。這時的房屋多用竹木結構,磚石還不流行,一旦起了火,造成的損失之大可想而知。
在此之前,開封城已多次失火,嚴重的時候一燒就是上千戶人家,就是皇宮大內都起火燒掉過宮殿,趙匡胤深知這火的厲害,見了如何不驚。
他的車馬自萬勝門入城,匆匆駛過金梁橋,就見前方火光沖天,濃煙滾滾,熱浪撲面而來,許多百姓呼號奔走,遠遠看去,似乎是「建隆觀」一帶起了大火,不過此時也分辨不清了,因為建築緊密,周圍的民居與建隆觀房舍桅角緊緊相依,站在房頂幾乎一步就可以邁過去,這火一起再被風一吹,火勢登時蔓延開來,如今煙火已籠罩了整個巷子,而且還有繼續蔓延的架勢。
一見火情如此嚴重,趙匡胤不由倒抽一口冷氣,立即吩咐道:「快,馬上傳朕旨意,令党進調禁軍入城撲火!」
遣了人去調兵,趙匡胤跳下車來往前走,左右生怕官家有失,那些高大漢子立即把他護在中間,行不多遠,逃來湧去的百姓便阻住了他的去路,就見一班坊間的民壯,荷擔挑水,往來奔走,一個坊正跳著腳的喊:「快快快,有什麼用什麼,快打水來救火呀。閒雜人等快快讓開,莫要阻礙救火。」
一個潑皮推一輛小車,堪堪擋在近河的那條巷子路口卻不挪開,嘻皮笑臉地向那坊正問道:「徐坊正,你倒把話兒說個明白呀,是打熱水還是打冷水,是打甜水還是打苦水呀。」
徐坊正氣得跳腳,吹鬍子瞪眼地道:「莫道北,水火無情吶,這火燒得如此兇狠,你怎還堵住道路,還不快快讓開?」
那潑皮翻個白眼兒,乾脆把小車停下了,往車轅上一坐,冷笑道:「要我讓路容易,說句好聽的來……」
周圍百姓氣憤地道:「把他的車子掀了。」「誰敢?」莫道北把眼一瞪,兇狠地看向四周,那些百姓登時不敢多言。
趙匡胤氣得肺都炸了,他咬緊牙根恨聲說道:「去,把他給朕就地砍了!」
兩條大漢立即向那潑皮撲去,這兩個禁軍侍衛一向只聽從官家一人命令,就連朝中百官都不放在心上,哪管這是不是鬧市街頭。那潑皮正在耀武揚威,這兩個大漢撲上去,就像老鷹捉小雞一般把他提了起來,使勁往地上一摜,「嗵」地一聲,摔得那人像散了架似的。
還沒等那潑皮喘勻了氣罵人,一個侍衛便抽出刀來,雪亮的鋼刀刷地一揮,一顆大好人頭落地,那人頭滾落地上還在呲牙咧嘴,一腔子血噴出兩尺多高,四下裡百姓雖然恨這無賴喪盡天良,可是真的看到這樣殺人,頓時嚇得人人面色如土。
趙匡胤見那擔水的漢子們也都嚇愣了,正想催促他們趕緊潑水救火,不想附近嘈雜聲一靜,遠處一個聲音卻清晰地傳入了他的耳中:「鄉親們,這般大火,潑水不濟事的,不能這麼救啊,得把周圍的房子扒了,得把周圍的房子扒了。快扒房子,要不然,這火非把這一片全燒個精光,啥時到了寬敞的大街啥時算完。」
趙匡胤聽了這話心中突地一亮,著哇!我真是急昏了頭,怎麼還要撲火,這火還撲得滅嗎?當務之急,是趕緊斬斷火線,勿使火勢繼續蔓延,造成更大的損失才對啊。」
他趕緊往前趕去,就見前方一處房頭火勢躥起一丈五六,許多人拿著水桶木盆還在潑水,有一個人往來奔走,不斷著喊著應該把周圍即將燒著的房子扒倒,可惜卻沒有一個人理會他。
只要火還沒燒到自己家頭上,誰不抱著萬一的希望?扒我家房子?不跟你玩命才怪。再說,組織救火的頂大就是坊正衙前一類的小吏,誰敢擔這說不清道不明的責任?是以竟無一人理他。
趙匡胤沉聲說道:「趙普,你去喚那坊正過來,亮明你的身份,叫他命人扒倒火源周圍的房舍!」
「遵旨!」趙普立即舉步向前走去,趙匡胤又復看向那人,頷首讚許道:「此人倒是有些見識。」
那人喊得聲嘶力竭,跑的精疲力盡,呼呼地喘著大氣停下腳步,伸手一擦臉上汗水,登時頰上就是五道黑黑的指印。他望著大火,惋惜地嘆道:「開封城裡不但房舍密集,而且不用磚石陶瓦,盡用竹木建築,這火一起,不知多少人家遭殃……」
趙匡胤這時才看清他的模樣,不由訝然叫道:「楊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