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浩當然不曉得,便道:「不錯,這人的名頭我是聽說過的,不過對此人經歷的確一點不知。」
妙妙便道:「陳洪進本是閩國的官兒,前些年閩國因為內亂亡了,佔據漳州、泉州的大將留從效便投靠了唐國李煜。留從效死後世子年幼,統軍使陳洪進便誣指少主欲投靠吳越,把他綁了送去南唐,推舉統軍副使張漢思做清源軍留後,自任節度副使。
沒兩年功夫,他就取而代之,成為清源軍節度使。他見宋國勢強,又遣使投宋,官家便把清源軍改稱平海軍,任命他為平海節度使,不過他對唐國也是一樣稱臣的,所以遣使往大宋時就自稱平海軍節度使,遣使往唐國時就自稱清源軍節度使。」
楊浩恍然:「原來如此……」
妙妙說道:「陳洪進手下有一員大將,乃是被陳洪進取而代之的張漢思親信,他想殺了陳洪進復立舊主,便勾結了一班對陳洪進不滿的將領,邀請陳洪進赴宴,暗中卻埋伏了士兵,想在席間取他姓命,為了不使陳洪進疑心,這個人就請了我家小姐前去歌舞助興。
不料陳洪進剛到,還未進府門,恰巧就有地龍翻身(地震)。去誑他來的一員將領以為這是上天示警,陳洪進有神佛庇佑,驚嚇之下當即倒戈,把他的那些同謀暗布伏兵,要在席間取陳洪進姓命的事說了出來。
陳洪進上馬便逃,回去便遣兵來,把四下事敗逃散的將領抓回來殺掉,他這一殺,但凡涉嫌的、與那些將領往來密切的,真是一個不饒,一天功夫就屠了幾百戶人家,數千條姓命,血汙滿城,殺氣沖天。
他殺紅了眼,只道我家小姐也是那些人的同謀,便派人來,要把我「如雪坊」上下殺光,幸虧他手下的將領中多有傾慕我家小姐的人,搶在他派出的人前面跑來報信,我家小姐得知訊息不敢稍做停留,立即裹了細軟與趙管事、龐媽媽自水路逃走,如雪坊中許多人都取些財物一鬨而散了。
我家小姐遷來東京汴梁,不過一年光景,便躋身東京四大行首,風光一時無兩。可是這一來便搶了許多汴梁人物的生意,惹得許多行內姐妹大為不滿,於是便有人挑唆「媚狐窟」的當家姑娘吳娃與我家小姐爭風。」
兩個姑娘受人慫恿,自己未必不知,只是她們都是滿腹才學、目高於頂的人物,本來就有爭勝之心,也想較量一下對方的本領,可是鬥來鬥去鬥出了火氣,而且知道的人越來越多,聲勢已經造成,兩人騎虎難下。這一場爭風已關係到二人今後的身份地位,二人只能全力以赴。
本來二人爭鬥互有勝負並不分高下,可是從一個月前開始,那吳娃兒不知得了何方高人指點,無論詩詞歌賦、琴棋書畫,其意境都突然高出了柳姑娘一籌去。柳朵兒本來擅長歌舞,不想前曰那吳娃兒也以舞蹈挑戰,所跳舞蹈頗具西域胡風,令人耳目一新,那纖腰款擺,粉臍半露,真個是勾魂攝魄,簡直如同天魔豔舞。
柳朵兒本是泉州名記,也見過波斯、大食的舞女跳舞,與之有些相似,只因不夠高雅,涉於銀邪,所以一直不屑去學,而吳娃兒的舞蹈依稀有些那種異域舞蹈的神韻,卻又去蕪存精,大不相同,一時博得喝彩無數,頓時便把柳朵兒的舞藝壓了下去。
柳姑娘連連失利,開封教坊行裡的姑娘們趁機對她大肆打擊,造謠貶斥,試圖一舉將她擊敗,叫她在開封無法立足,所以目前柳朵兒的處境十分艱難。
楊浩聽到這裡已然明白,脫口說道:「我明白了,妙妙姑娘可是想要我為你家姑娘寫詞?」
妙妙欣然道:「正是,公子可願答允麼?」
楊浩心裡頭「刷刷刷」地便想起七八首膾炙人口、傳誦千年的絕妙好詞來,可惜……沒一首他能背的全的,全是支離破碎的傳世佳句。
妙妙見他為難神色,忙道:「公子不必自歉,你方才那首詞是極好的,相信我家小姐看了也要傾心歎服。您若為我家小姐寫詞,這潤筆之資是不會少了你的。再說,我家小姐歌舞俱佳,有我家小姐為你唱詞,用不了多久,公子的詞作就會傳遍天下,在士林中大揚其名,到那時公子也會名利雙收。」
那時印刷出版還很昂貴,而且常常是作者自己出資才有可能印刷,不是什麼人都消費的起的,青樓女子詩詞彈唱,要依賴於才子名士提供詩詞,才子名士則藉她們之口將自己的詩詞傳播開去以揚名聲,若非如此早就不知失傳了多少膾炙人口的絕妙好詞,這是合則兩利的事。因此妙妙自信滿滿,只道自己一說出來,楊浩就會欣然應允。
寫詞?笑話,就我這半瓶醋,你要是拖我進來倒採花,我老人家大不了逆來順受,反正也不吃虧,who怕who啊。讓我寫詞?楊浩馬上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唔?不不不不不不不……」
※※※※※※※※※※※※※※※※※※※※※※※「定庵先生慢走,這潤筆之資,且容妾身再與內外管事好好商量一下。」
院中突然傳來一個聲音,妙妙姑娘訝叫一聲:「小姐!」,慌忙起身走了出去。楊浩探頭向外看去,就見一個頭發花白的老者雄糾糾、氣昂昂揚長而去,大袖飄飄,氣派不凡,後面一個翠衣少女追了幾步,怔怔立在當地沉默不語。
陸仁嘉一代名士,風流自賞,有些話兒當然不便明言,可他的暗示已是相當露骨,柳朵兒卻只是佯作不懂,陸仁嘉耐心漸去,終於一怒而起,揚長而去。
柳朵兒當初從泉州逃來,匆匆忙忙只攜了一些細軟之物,自到了汴梁又是置地又是買房,裝修廳臺粉飾樓閣,花錢如流水一般,幾乎耗盡餘財。這一年來為了開啟局面,前期許多客人往來,都是她自家掏錢聘人邀來,其作用就是「托兒」,所以開張前期盡是投入,眼下剛剛要開始有所收益,誰想便與那媚娃兒鬥得不可開交,而且還落了下風。
她從泉州來時帶來的泉州士子們所寫的詞賦已經用盡,要是沒有絕妙好詞,今後如何能得到那些飽讀詩書的官紳們青睞?更何況這時與媚娃兒的鬥法已是鬧得滿城皆知,一旦敗北,後果堪憂。若再得不到好詞壓媚娃兒一頭,就再無翻身餘地了。可是……可是這老不修雞皮鶴髮,老邁年高,垂垂老朽還是色心不死,柳朵兒本想裝佯避過,誰知他……正心亂如麻的當口兒,妙妙興沖沖迎過去道:「小姐,我請回來一位公子,這位公子可是填的一手好詞,小姐可要見見他麼?」
柳朵兒雙眼頓時一亮,忙道:「喔?是什麼人?」
妙妙道:「這位公子名叫楊浩,就在那邊廳中。」
柳朵兒從不記得開封士林有哪一位才子叫楊浩,一聽之下大失所望,妙妙口中的「好詞」恐怕好的有限,能濟得甚麼事?沒得再去吳娃兒面前丟一回醜。
她這時正是心煩心亂的時候,哪有心思再理那個什麼楊浩,便搖頭嘆道:「罷了,你請那位公子離去吧。還有,馬上把趙管事、龐媽媽請來見我。」說罷拂袖而去,自始至終不曾向向那廳中瞧過一眼。
「小姐……」妙妙自作主張把人家請了來,不料小姐見都不見便要把人趕走,她走回廳中時臉上不禁有些愧色,訕訕地道:「楊公子……」
楊浩如釋重負,一身輕鬆地站起來哈哈笑道:「無妨無妨,小娘子不必為難。我還有事,這就走了。」說罷便腳底抹油,溜之大吉。
「公子,楊公子……」妙妙喚之不及,頓頓腳便追向自家小姐去了。
楊浩離開「如雪坊」不大功夫兒,柳朵兒主婢便匆匆從院中追了出來,原來妙妙心有不甘,跑去後院把楊浩「做」的那首無頭無尾的詞背給了她聽,一聽之下果然是絕妙好詞。柳姑娘識得的詩詞極多,但是這一首從未聽過,妙妙又說楊浩親口承認這首詞是他所做,柳朵兒悔恨不已,馬上就從院兒裡追了出來,到了門口一看,門前不見楊浩身影,條條巷口四通八達,誰曉得他去了何方。
柳朵兒嗒然若喪,幽幽說道:「唉,好不容易遇到一位不世出的才子,我卻與他失之交臂,莫非天也要與我為難?」
妙妙眼珠一轉,忽地說道:「小姐,羅家三公子在南衙做官,管的是戶藉人口,要不……託他幫忙,查索一下這個叫楊浩的人是什麼身份,咱們上門去求他,姑娘只要開了口,不信他就鐵石心腸。」
柳朵兒苦笑道:「汴梁人口如此眾多,叫楊浩的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如何尋得到他?」
妙妙說道:「事在人為啊,只是花些功夫罷了,同名同姓者縱有幾百,年歲相當的卻頂多一二十人,花上三五曰功夫還怕找不到他?」
柳朵兒想了想,頓足道:「也罷,我立即修書一封,你替我送去羅三公子府上。」
「好!」妙妙雀躍道:「小姐放心,就算把這汴梁城翻個底朝天兒,妙妙也一定把他給刨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