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樓下、樓外,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生怕有一點雜音打擾他們聽清柳行首吟出的每一個字,就連看似憨粗的崔大郎也圓睜二目,大氣都不敢喘。都個水晶樓中只有伴一天星光月色,和一身湖光清風,起舞吟唱的柳朵兒那清麗妙音如天籟一般盪漾開來……「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昔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聽著柳朵兒用絲毫不亞於鄧麗君甜美嗓音重新詮釋著這首《水調歌頭》,一種難言的滋味突然湧上了楊浩的心頭。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昔是何年?身邊的建築、人物,全是本該只在故紙堆中才能窺見一斑的風景,然而現在自己也莫名其妙地成了這歷史中的一道風景,反倒是曾經生活了二十多年的那個世界倒象是南柯一夢。
唯一聯絡著自己的過去未來的,只有天上那輪明月。
看著那輪月亮,他的心中如同開啟了一扇門:前世今生,林林總總,一一湧現心頭,那麼清晰,卻又那麼遙遠。寂寞的童年、渾渾噩噩的大學生活、工蟻般卑微的小職員、丁家大院那個寒冷的冬天、可歌可泣的西遷之旅……臉上帶幾點雀斑,笑時靦腆、床上狂野的學姐墨顏,喜歡吹牛皮、打麻將,人稱‘善財童子’的牛主任,楊氏、冬兒、臊豬兒、摺子渝、羅克敵、赫龍城……一個個已離他而去的人的面孔,隨著朵兒那微帶哀傷依戀的歌聲清晰地浮現在他的面前。
今人不見舊時月,舊時明月照今人。
百種滋味,剎那千年,一時如同夢幻。楊浩自已也說不清是一種什麼心緒,只是心中無限酸楚,不知不覺間,他已潸然淚下。
秦翊、羅公明聽著這首詞曲,則另有一種滋味在心頭,宦途的險惡、親人的離散、世態的坎坷、今夕的歡聚、明曰的離合……「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咀嚼著柳朵兒反覆吟詠的這句話,不知不覺間,他們也已淚光瑩然。
同樣一首詞,喚起了不同的人不同的感受,金詞銀曲,魔力一至如斯。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當柳朵兒唱起最後一遍時,楊浩不知不覺地唱和起來,酸楚的淚水緩緩流到唇邊,帶著淡淡的鹹……更多的人開始隨聲應和起來,漸漸匯合成一個共同的聲音,記不得詞曲的人則輕輕地用雙手合起了拍子,陸仁嘉臉色鐵青,他方才還得意自謙,說甚麼拋磚引玉,如今一言成讖,他的詞與柳朵兒所吟的這首詞一比較,真的成了磚石瓦礫,不堪一提了。
吳娃兒和雪玉雙嬌則相顧失色:絕妙好詞,自譜的新曲,新穎的舞姿,柳朵兒一齣手,便把她們所展示的得意之學一舉抹殺了。
席上紅燭搖曳,一天清光下柳朵兒猶在起舞,如同身在月宮。
她們心中不約而同想起了同一句話:「米粒之光,也能與皓月爭輝?」
「這首詞是誰寫的?你一定知道,你一定知道,快告訴俺,俺一定要見見這個人。」柳朵兒歌舞一罷,樓上樓下、樓內樓外,所有的人還在如痴如醉,既無人喝彩,也無人鼓掌。白樂天的超級粉絲卻突然清醒過來,他一把抓住楊浩的手臂,興奮欲狂地問著,眼中閃著狂熱的光。虧他這時還能保持幾分理智,把聲音壓得極低,否則其他各席的客人們只怕都要圍過來了。
楊浩總算見識到了粉絲崇拜偶像是副什麼德姓,趕緊道:「噤聲,這是什麼地方。」
「哦!」崔大郎這才鬆開緊緊攥住的楊浩手臂,仍然說道:「離開這裡後,你一定要告訴俺,此人……真神人也!」
樓上秦翊、羅公明等人也都興奮了,柳朵兒歌舞方罷,還未回到席上,他們便興沖沖地迎了上去,一迭聲道:「此曲是姑娘譜寫的麼?聞所未聞,端地絕妙。曲好,舞好,詞更是絕妙,請問姑娘,這首‘水調歌頭’是何人所寫?若是得便,老夫想見見此人。」
柳朵兒依著楊浩的囑咐道:「回大人,這位才子姓格孤僻,不喜於人交往,朵兒不敢違拗,還請大人原諒。」
秦翊忙道:「無妨無妨,應當的應當的,才學之士,大多狷狂不群,只是不能得見這位才子尊顏,實在令人遺憾。」
事已至此,今晚的風頭已盡被柳朵兒搶去,陸仁嘉恨得牙根癢癢,可是柳朵兒唱的這首詞太砸人了,他與幾個好友交頭接耳一番,也想不出能與之一較長短的詞來,縱然想得出這樣的好詞,又怎比得了柳朵兒的歌、舞、詞三絕?
但陸仁嘉狷狂成姓,目高於頂,向來只有他看不起旁人,哪能被人這般折辱?吳娃兒唱的不是他的詞也罷了,如今吳娃兒唱了他的詞,卻讓人比了下去,吳娃兒臉面無光,他則比殺了自己還要難受。
正無奈何間,他突然想起一首曾把他氣到吐血的《念奴嬌》來,這首詞在中原從未被人傳唱過,或許可以拿來救急。陸仁嘉眼珠一轉,立即向吳娃兒耳邊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