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羅班頭叫道:「欽差大人,知府大人到了。」
楊浩抬頭一看,就見鄧祖揚正向衙中走來,旁邊有一個五旬左右的員外,便連忙離案迎了上去。
府衙附近的街巷中,一些閒漢三三兩兩的蹲在樹蔭牆角下乘涼,高聲談論著欽差重賞陳告的事兒。
「糧紳老爺咱們惹得起?人家有權有勢,在這泗洲一畝三分地兒上,那是多大的勢力,欽差待上幾曰就走了,到時誰為你撐腰啊,真要得罪了那些糧紳老爺,倒時候,這泗洲城你還想不想待了?得了失心瘋的才去陳告。」
「就是說,糧紳老爺們跟發運司、轉運司的官老爺們都有來往,說白了,官府裡頭都有人,漫說告不倒,就是告倒了,倒霉的還是咱們平頭百姓,老話說的好:‘打死不告官’,為啥咧?就算讓人逼死了,父母雙親老婆孩兒至少還有條活路,告官?你一家老小可就都沒了活路了。」
「可不,誰要是真犯了糊塗,自己好好想想下場吧。噯,你,說你呢,往哪兒去?」
一過推著車梨子的小經紀趕緊站住:「喔,我往東二坊去販梨子。」
「販梨子?」一個幫閒搖搖晃晃地走過來,順手從車上拿起幾個梨丟給仍蹲在那兒的幾個朋友,自己拿了一個,「喀嚓」咬了一口,冷哼道:「白老六啊,你瞧瞧你,這麼大年紀了,什麼不懂事兒呢。欽差老爺可是正張榜等人舉告呢,你從那衙門口兒一走,我們看見你是去販梨的,可旁人不知道啊,這要真是哪位糧紳老爺叫人給告了,還不得疑心到你頭上去?到那時你還想不想在泗洲混了?」
「啊?」
「啊什麼啊,我點撥的還不夠明白?你換條道兒走啊。」
「喔,多謝指點,多點指點。」那白老六擦了把汗,陪著笑臉推起小車拐進了一條巷弄。那幫閒望著遠處冷冷清清的衙門口冷冷一笑,又咬了口梨子,走回樹下去了。
※※※※※※※※※※※※※※※※※※※※※※※※一間酒樓,二樓牆角臨窗坐著一個白衣少年,這少年生得唇紅齒白,眉目柔媚,因為天熱沒束頭巾,一頭長髮梳成馬尾,額頭繫了一條鑲翠玉的帶子,往視窗一坐,頗有玉樹臨風之感。
窗外就是一條河,此處有習習微風,水光鱗鱗映上樓來,把他那明玉一般的肌膚映得忽明忽暗,彷彿玉凍冰雪一般剔透。在他外面那間桌子,張十三獨自據佔一座,要了滿桌的酒肉,正在埋頭大啖,這時一個青衣削瘦的漢子蹬蹬蹬地跑上樓來,張十三隻抬頭向他看了一眼,便低頭飲酒,恍若不識。
青衣漢子上得樓來左右一張望,便繞過張十三到了那白衣少年桌前打橫兒坐下。白衣少年伸手翻過一個細瓷杯兒,提起酒壺為他斟了杯酒。青衣漢子坐得筆直,並不接杯,只是望著細細一道酒液注入杯中,低聲說道:「泗洲府已蓄購了四成糧草,至此再收不上一粒糧食了。欽差魏王爺很是焦燥,看樣子還要在泗洲停留幾曰,欽差副使楊浩已張貼了佈告,懸重賞要泗洲百姓陳告檢舉。」
「佈告,我已經看過了。」白衣少年俊臉的臉蛋上那線條鮮明迷人的嘴唇輕輕一撇道:「楊浩此人,倒是常有迥異於常人的想法,發動民眾揭發檢舉地方豪紳?他不曉得那些在官府眼中不堪一提的地方豪紳,在百姓們眼裡就是一方的土皇帝麼?舉告,哼!異想天開!這種主意,待大宋掌控天下三五十年之後,若天下安泰、吏治清明,倒也未嘗不可。如今麼……,是行不通的,就算有人舉告,也是不痛不癢,難以撼動那些糧紳。」
「正如小姐所料。」那青衣漢子輕輕地笑起來:「那八大金剛往門口一坐,又有哪個百姓敢靠近了去?府衙本來平曰還有人擊鼓鳴冤打打官司的,如今為了避嫌也沒人去報官了,知府衙門的大門口兒清靜的都可以去捉麻雀了,這個楊浩也不知道是怎麼做官兒的,真是一個大大的草包,據說他在開封府時就是有名的愣頭青,也虧他……」
「啪!」酒案被那白衣公子素手一拍,發出一聲脆響,那青衣漢子一呆,忙住了口抬頭看去,就見那白衣公子眸中露出一抹慍怒,明玉般無暇的俏臉也沉了下來,冷若寒霜地斥道:「就算是一條蛟龍,困在泥沼裡也要被草蛇戲弄,就算是一隻猛虎,落於平陽地上也要被惡犬相欺。不義糧紳投機取利,自古使然,諸般手段不可勝數,這個痼疾,還沒有哪位明君賢相、地方幹吏能夠根治的,趙官家用了個豬一樣的三司使替他管家,結果本姑娘略施小計,不就整得他焦頭爛額?楊浩人地兩生,孤掌難眠,還能有甚麼好辦法,怎麼就成了草包?你說!」
那青衣漢子被她斥責的莫名其妙,連忙惶惶稱是,心中忖道:「楊浩若是無能不正趁了小姐的心意嗎?我說他一句草包,怎麼小姐老大的不開心?」
坐在前邊一席,無形中將他們與其他人隔開了來的張十三已隱隱約約知道自家小姐往昔的情事,聽那兄弟被小姐一通教訓,嘴角不由勾了起來:「楊浩再如何不堪,小姐可以說得,旁人可說不得,要不然……可是捅了她的馬蜂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