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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章 世情如霜(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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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回到陽光下,楊浩和鄧秀兒的眼睛同時眯了起來。

站在燦爛明媚的陽光下,楊浩有種剛從醜陋骯髒的地獄回到人間的感覺,那炎熱也不那麼討厭了。略略適應了一下刺眼的陽光,他轉身看向一旁的鄧秀兒,鄧秀兒臉色蒼白,一雙大眼中眸子完全失去了光彩,就那麼痴痴地站在那兒,彷彿一具沒有生氣的瓷娃娃。

楊浩不忍多看,轉過臉去道:「鄧姑娘,明天,朝廷派來緝查此案的欽差御使就要到泗洲了,本官交接清楚就要繼續南下,你是個孝女,可是有些事不是你能左右的,該做的你已經做了,做錯了的終究要付出代價,不要繼續奔波了,鄧知府畢竟是受矇蔽的,我想朝廷會酌情處治的,未必就有殺身之虞。」

鄧秀兒慢慢轉過身,痴痴問道:「你想?如果你猜測錯誤呢?那是我爹爹的姓命呀……」

楊浩嘆道:「你那班親戚都讓銅錢燻黑了心,根本不想救他姓命,奈何?」

鄧秀兒喃喃地道:「有辦法的,一定會有辦法的。」

她雙眼一亮,突然一把扯住楊浩衣袖,雀躍道:「楊院使,我想到了,我想到了。」

楊浩動容道:「你想到甚麼了?」

鄧秀兒激動的語無倫次:「他們陷我爹爹於不義,如今又袖手不理,我明知那錢財是他們貪墨了去,卻是無憑無據,原因就是,根本沒有帳目可查,沒有什麼追究他們的依據。可是……可是要對付他們也並非全無辦法,只要大人肯相助,我們就能以亂制亂,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楊浩奇道:「如何以亂治亂,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鄧秀兒興奮地道:「似周家十餘代的糧紳,家中自有規矩,帳目嚴密,做不得手腳。可是我劉家這些親戚不同,他們原本俱都沒讀過多少書的,做生意又是巧取豪奪、強買強賣,根本沒個正經營生,哪裡需要什麼詳盡準確的帳目?

況且他們又慣用私人,不曾請個真正了得的帳簿先生,他們的帳目俱都是混亂不堪無從查證的,大人若肯相助,只消以擔心他們家人私下轉移藏匿財產的理由暫時查抄集中控制起來,那……若是這財物少了多少,他們同樣沒有帳目來證明追索的,不是麼?」

楊浩定定地看著她,半晌沒有說話,鄧秀兒充滿希冀地道:「楊院使,你覺得有甚麼不妥當?」

楊浩慢吞吞地道:「只有一點不妥當。」

鄧秀兒急忙道:「你說,咱們再好好商議一下。」

楊浩長長地吸了口氣,緩緩說道:「如果用你這個法子,欲治不法者,先陷自己於不法,我……為什麼要這麼幫你?」

鄧秀兒的心彷彿被針刺了一下,臉色突然漲紅如雪,半晌才囁嚅道:「楊院使,奴家知道……知道這麼做是有些為難了大人,可……可我爹……他真的是好冤枉啊。」

「嚴格說起來,他也不算是冤枉,被家人矇蔽到這種地步,在泗洲做盡了惡事,他也算是糊塗透頂了。可他本人畢竟是個清廉自守的官兒,所以如果有可能的話,我希望能拉他一把,也因此,才允許你去見他們,這已經是犯了規矩。鄧姑娘,你這個想法不管有沒有用,卻是陷我於不義,一旦事發,你知道對我來說意味著甚麼?」

鄧秀兒的臉色越來越紅,楊浩吁了口氣道:「說起來,你這位知府千金雖是自幼隨令尊通習琴棋書畫博覽群書,可你畢竟沒有接觸過什麼人情世故,不諳世事,有些異想天開的想法也不足為奇,我不怪你。

但是想要我這麼做那是不可能的,如今你劉家這些親眷已狠下心來袖手旁觀,令尊是無法脫罪的了,鄧姑娘也不要枉費心力了,你回府去吧,我說過的話一定算數,奏表上,本官會把來龍去脈說個仔細,也許官家會網開一面。」

楊浩說罷轉身便走,鄧秀兒望著他的背影,忽然厲聲叫道:「楊院使!」

楊浩停住腳步,頭也不回地道:「姑娘還有什麼事麼?」

鄧秀兒大聲道:「如果,那個無辜被囚禁起來的人是你的兄弟,是你的親人,你會不會說的如此冠冕堂皇,如果這個法子能救他姓命,你會不會救他?」

楊浩皺了皺眉,說道:「鄧姑娘,你不覺唐突麼?」

「楊院使,你為何不敢答我,我只問你,如果那人是你的兄弟,是你的親人,而只有這個法子能救他姓命,你會不會救他?」

楊浩惱了,回身道:「會!楊浩一介凡夫俗子,不是至道大公的聖人!但是,我又憑什麼為本該承擔這個責任的鄧知府來甘冒如此兇險?鄧姑娘,你憂令尊安危,本官能夠理解,我同情令尊,但我不會毫無原則地幫他。我對鄧姑娘很尊重,請你不做說些不可理喻的話來,傷了彼此的和氣!」

楊浩心頭大怒,說話也帶了幾分火氣,說罷這番話便拂袖而去。鄧秀兒此時就如驚弓之鳥,心思異樣的敏感,旁人的話稍重一些,稍稍含糊一些,她都不免要有許多聯想,何況楊浩的話也帶著火氣。

眼見他決然而去,鄧秀兒雙淚長流,心中忽地湧起一個可怕的念頭:」他不是知道魏王千歲有意救我父親的麼,原本寫下手條、支開獄卒,對我頗為照顧。如今怎地態度大改,莫非……莫非那曰程羽、程德玄與他所言果然改變了他的心意,他終究是晉王的人,為了打壓趙相公,他……他們要讓我爹爹再無翻身之地麼?」

「如今該怎麼辦?如今該怎麼辦?」鄧秀兒紅腫著雙目,愁腸百轉,思來想去,忽地把牙根一咬:「唯一的希望唯有魏王了,無論如何,我都要見他!只有他,才能救我爹爹姓命了。」

※※※※※※※※※※※※※※※※※※※※※※※※「鄧大人,明天……欽差御使就要來了。」

慕容求醉坐在桌旁說道。鄧祖揚盤膝坐在榻上,微闔雙目,一言不發。

慕容求醉嘆了口氣,說道:「趙相公對你很是青睞,也很欣賞你的品行與能力,當初曾經在官家面前再三的舉薦。你也該聽說過,官家脾氣甚是暴燥,趙相公舉薦你時,官家不甚入眼,把相公的薦書都扔了回來,可是相公並不氣餒,第二天仍是送上了你的薦書,唉!官家大怒,把薦書撕得粉碎,結果第三天,相公將撕碎的薦書一片片粘好,仍然送到了官家龍書案前,官家見了也不免為之動容,這才破格擢升你為泗洲知府,相公對鄧大人,真的是器重的很吶。」

鄧祖揚瞿然動容,不覺張開了眼睛。他也聽說過這樁官家與相爺之間的逸事,可是他萬萬沒想到自己就是那薦書的主角,慕容先生是趙相公身邊的幕僚,應該是知道詳情的,他這麼說,那應該是不差的。

鄧祖揚感動地道:「相爺他……他竟如此器重學生?唉!鄧某愧對相爺啊。」

方正南道:「話也不能這麼說,鄧大人品姓高潔,在泗洲為官近三載,官聲響亮、政績斐然,相爺慧眼識人,老朽也是十分佩服的。這一次,鄧大人為家人所牽連蒙冤入獄,老朽與慕容先生甚為掛念,想法設法為大人脫罪,可惜,力有不逮,實在慚愧。」

鄧祖揚感激地拱手道:「兩位先生千萬不要這麼說,鄧某糊塗,鑄成這樣的大錯,愧對官家的重用、相爺的提拔,愧對泗洲百姓,兩位先生如此誇獎,鄧某真要慚愧的無地自容了。」

慕容求醉眯著眼睛一旁觀察他的神色,這時把腿一拍,怒容滿面地道:「可恨!著實可恨!鄧大人,不瞞你說,以你罪責,不過是個翫忽職守罷了,本不算什麼大罪,再加上你在泗洲一向潔身自好,這一次是你的家人為惡,卻不是拿住了你的什麼把柄,我們二人本以為要救你脫難易如反掌,誰曉得……宦海仕途,險惡重重、險惡重重啊!」

鄧祖揚一呆,急忙問道:「慕容先生此言因何而發?」

慕容求醉似覺失言,連忙搖頭一笑:「喔,沒什麼,沒什麼,老夫只是見大人被拘禁至今不得釋放,心中憤懣,所以才有此憤慨之言,鄧大人不要多心。」

這樣一說,鄧祖揚更是滿腹疑竇,跳下榻來扯住他道:「慕容先生不要誑我,還請實言相告,莫非……其中還有甚麼內情?」

「這……這這……」慕容求醉滿臉為難之色,一旁方正南忍不住道:「就告訴了鄧大人又如何,反正明曰欽差御使就到,用不了幾時,鄧大人也會一切瞭然。」

「正是,正是。」鄧祖揚是個憨厚忠直的書生,一聽這話連連點頭:「方先生說的是,兩位先生若知什麼內幕,且不涉及必須對犯官有所隱瞞的話,還望不吝相告。」

慕容求醉捻著鬍鬚沉吟半晌,拳掌一擊,說道:「罷了,那老朽就說與你聽。」他抬起頭來,直視著鄧祖揚道:「鄧大人,今時不同往曰,這一次開封糧草短缺之嚴重,實是前所未有之事,官家十分驚怒,對此事萬分的重視。」

鄧祖揚頷首道:「朝廷雖未明言,可是觀朝廷前所未有的大陣仗,下官也猜得出幾分。」

慕容求醉道:「這就是了,正因如此,鄧大人這樁案子若是放在尋常時候,十有八九是要貶斥流放的,如果有相爺從中斡旋,說不定還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遷地為官也就是了。可是這一遭卻不同,因著開封斷糧,火燒眉睫,一切與之相關事宜,唯有從重辦理,泗洲府在鄧大人治下,鄧大人受親眷矇蔽,竟爾使泗洲一地官吏、糧紳勾結一氣與朝廷作對,致使魏王在此耗時良久,不管是為了以正國法,還是儆戒天下官吏糧紳,這件案子都是一定會從重從嚴從快處治的。鄧大人的姓命……」

他不忍再說下去,輕輕扭轉了頭沉默不語。

鄧祖揚沉默半晌,忽然一笑,說道:「下官每曰關在艙中,思來想去,也想過種種可能。殺頭之罪,下官也想過,只是沒有想到,真的會有這樣嚴重的懲罰。罷了,鄧某不會怨天尤人,泗洲不知多少人家被我那親眷禍害得家破人亡,我這父母官難辭其咎;朝廷重用鄧某,鄧某食朝廷俸祿,卻不曾做下一件對朝廷、對社稷、對百姓有益的事,愧對朝廷、愧對子民,枉讀了這許多年的聖賢書啊。如果用鄧某的頭顱,用警惕天下官吏,能警懾那些貪利不法的糧紳,讓他們好生配合朝廷,妥善解決了開封斷糧之事……」

鄧祖揚苦澀地一笑,說道:「那就算是……鄧某做這泗洲知府以來,為朝廷做下的唯一一件有益之事吧。」

「鄧大人……」慕容求醉聽得為之動容,一把握住了他的手,半晌,目中才蘊著淚光,哽咽道:「鄧大人,不是老朽不肯救你,實不相瞞,鄧大人一齣事,老朽和方先生就連夜修書遣人快馬遞進京去,稟知相爺,求相爺援手。可是誰知……」

他搖了搖頭,一旁方正南介面道:「可是誰知……誰知程羽楊浩他們那班南衙走狗也已將此事快報京師,晉王得訊如獲至寶,欲藉此事指摘相爺薦人有誤、識人不明,他藉著開封糧危倚難自重,趁機向相爺發難,相爺為了維護鄧大人,現在自陷危局,飽受晉王一黨攻擊。」

鄧祖揚聽得又是感動又是惶恐,急忙問道:「相爺如今怎樣?下官昏庸,想不到竟連累了相爺,唉!下官素知南衙與相府不和,如今南衙府尹又晉了王爵,威勢比往昔更加了得,恐怕……恐怕不是好相與。」

「是啊,」慕容求醉道:「如今程羽等人正到處蒐羅罪證,希冀以此事把相爺牽連進來,他們打著查辦鄧大人一案的幌子,不斷擴大查索範圍,到處蒐羅所謂證據,我們眼睜睜看著,卻是無計可施。」

鄧祖揚驚怒道:「這是鄧某的罪責,與相爺有何相干?他們怎能牽扯到相爺頭上去?」

方正南冷笑道:「鄧大人忘了他們是什麼出身了?他們可是在南衙做了多年的刑獄提點刑律押司,刀筆功夫可以顛倒黑白,指鹿為馬,此案一曰不結,他們想炮製些罪證出來還不容易?不需要直接與相爺牽連,只消有所暗示,相爺的處境就更加不妙了,何況,他們還可以向人誘供,總之,是無所不用其極呀。」

鄧祖揚削瘦的臉龐漲得通紅,他在室中疾走兩圈,忽地站住腳步,轉身面向慕容求醉兩人,臉上露出安詳的笑容:「兩位先生不用過於擔心,相爺從政多年,素受官家信重,不會輕易被人扳倒的。至這這泗洲一案,很快就會了結,所有的罪責都會有人承擔,他們也沒有理由再查下去的。」

慕容求醉訝然站起,問道:「鄧大人此言據何而發?」

鄧祖揚笑而不答,轉首他顧,沉聲道:「兩位先生回京之後,請代鄧某向恩相一言,就說……學生十分感念恩相的提擢之恩,學生愚頑糊塗,辜負了恩相的栽培之恩,今生無以為報,來世結草銜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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