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姑娘戀戀不捨地又往船艙方向看了一眼,便隨著那小黃門沿著階梯走向甲板下面。
船艙中,趙德昭從縫隙中看著鄧秀兒的身影消失,忽然廝吼一聲,狠狠地在艙板上捶了一拳,便像受傷的野獸一般奔回了自己的房間,「砰」地一聲將艙門摔上。
「王爺,王爺……」幾個小內侍慌忙搶過去拍打房門,宗介洲冷冷地道:「算啦,就讓王爺一個人好好靜一靜、想一想吧。」
他轉過身,望著被那一拳捶得扇動不已的艙門,沉沉地道:「去,看緊了鄧姑娘,一俟她見過了鄧祖揚之後,立即叫人載她離開,不得在船上須臾停留。」
※※※※※※※※※※※※※※※※※※※※※※※※※※※※※※※※※「呵呵,楊院使,你不用再說了,本府已經明白了,全都明白了……」
楊浩愕然道:「鄧知府,本官不明白……你已經明白了什麼?」
鄧知府微笑道:「楊大人要本府向官家上表請罪、承認自己昏庸無能、治下無法,才弄得天怒人怨,泗洲百姓滿身冤屈都不敢擊鼓告官?」
楊浩微一蹙眉:「鄧知府這話說的……,莫非鄧知府對本官有甚麼成見?本官的意思是,府臺大人不如承認是受人矇蔽,對泗洲官商勾結一事一無所知,如此,大人身上的罪責就會輕一些,魏王殿下已答允與本官一起為府臺大人做保,隨同府臺大人的奏表上書官家,那樣的話……」
鄧祖揚打斷楊浩的話,冷冷問道:「鄧某很是奇怪,魏王千歲和楊院使何以如此熱忱,要為鄧某這麼一個素無交情的糊塗官兒向官家請命呢?」
「這個……」
楊浩為難起來,當著人家老爹,總不能說那是因為你女兒生得俊俏,魏王喜歡了她,有意要把這知府千金納進私房,所以才想救你這個便宜丈人吧?
楊浩吱唔半晌,實在難以啟齒,只得說道:「府臺大人清廉自守、品姓高潔,魏王和楊某都是十分敬佩的。如今鄧知府為小人矇蔽,身受其害,若是就此受到國法嚴厲制裁,實在令人扼腕嘆息,故而……」
鄧祖揚豁然大笑:「哈哈,哈哈……,魏王千歲和楊院使古道熱腸,鄧某真是感激不盡,不過……王爺與院使大人的好意,鄧某可是實實的不敢當,鄧某不識抬舉,只能敬謝不敏了……」
楊浩愕然道:「鄧府臺,本官不太明白你的意思,這樁案子,你是難辭其咎的,搶在欽差御使趕來之前先行上表自請處分有何不可呢,如有魏王和本官為你求懇,想來官家也能有所考慮……」
鄧祖揚伸出手去,張開五指將一隻茶盞抓在手中,微笑著說道:「不錯,泗洲今曰局面,本官難辭其咎,做錯了事,就該受到懲罰的,鄧祖揚年年考評都是公體為國、幹練精明,如今鑄成這般大錯,還有何顏面勞動魏王千歲和楊院使去為鄧某向官家乞活呢?」
「鄧知府……」
「鄧某……該死呀!」
鄧祖揚突然把手一舉,狠狠往桌上一拍,「啪」地一聲炸響,茶杯登時四分五裂,茶水灑了一桌,杯子碎了,就連茶杯蓋兒都斷成了三截,瓷杯碎片劃破了他的手掌,鮮血立即染紅了那些潔白的瓷片。
楊浩撞倒了凳子彈身而退,攸地倒躍出三尺多遠,提高的戒備叫道:「鄧大人,你這是什麼意思……」
「不要做蠢事!」一句話未說完,就見鄧祖揚抓起一塊茶杯碎片,把頭一仰,便向自己頸間毅然、決然地狠狠劃去,驚得楊浩魂飛魄散,立即又向鄧祖揚猛撲過來。
「噗!」
到底是遲了一步,楊浩的指尖觸到了鄧祖揚的鬍鬚時,一腔鮮血已噴了出來,濺得他一頭一臉,濃稠的血液濺在臉上手上時,血液還是熱的,楊浩的心卻已冷了,他隔著一張桌子,身子向前探出,一隻手臂就那麼呆呆地舉在鄧知府面前,再也說不得、動不得了。
鄧祖揚決然的一劃,鋒利的瓷片立即劃斷了他的咽喉,鮮血噴湧而出。他望著楊浩,眼神里有一種得意而戲謔的笑意,他牽動了一下嘴角,似乎是想笑、又似乎想要對楊浩說些甚麼,可是因為聲帶斷裂,他已發不出聲音,輕微的嘶嘶聲中,鮮血便順著他的嘴角汩汩流下。
「你……你……」
楊浩眼睜睜看著鄧祖揚逐漸萎頓下去,腦海中還是轟隆隆的一片迷茫:「他自殺了,他竟然自殺了……」
艙門開啟,一聲淒厲尖銳的女人尖叫叫從艙門口傳來:「爹爹……」
與此同時,鄧祖揚的身子軟倒了下去,「噗嗵」一聲撞翻了凳子,整個人倒臥在血泊當中。
緊接著,一個不亞於那少女聲音的尖銳嗓音嚎叫起來:「殺人啦,殺人啦,救命啊……」
楊浩頸項有些僵硬地轉過頭去,就見一個小黃門跌跌撞撞地向遠處逃去,鄧秀兒則直勾勾地看著鄧祖揚倒在地上的屍身,一步步向前挪來。
楊浩無奈地閉了閉眼睛:「這個剛愎自用的糊塗官,就是死,都留下了一攤子的糊塗事,為什麼,到底是為什麼?!」
※※※※※※※※※※※※※※※※※※※※※※※※※※※※※訊息傳開,船上的人都被驚動了,就連宗介洲也沒有再阻止魏王,堂堂一方知府,哪怕是個犯官,他的死也不是一件小事情,怎能不驚動眾人。
所有的人都趕到狹小擁擠的底艙鄧祖揚住處,看著抱著父親屍身哭得死去活來的鄧秀兒愕然不明。慕容求醉驚訝地問道:「發生了什麼事?鄧府臺怎麼會……怎麼會突然自盡呢?楊大人……」
楊浩一身是血,攤攤雙手,無奈地道:「鄧知府為何自殺,本官也是摸不著頭腦。」
方正南目光一閃,突然問道:「楊院使來見鄧知府,是因為……」
「明曰就要將此案移交巡案御使,而鄧知府既是泗洲牧守,又是待罪之身,所以本官趕來會唔鄧府臺,只是循例交待些事情,誰料……誰料鄧知府毫無徵兆,突然就拍碎了茶盞劃破了自己的咽喉……」
「楊院使,你親眼見到我爹自盡的?」
鄧秀兒忽然抬頭問道。她滿臉是淚,哭得梨花帶雨,臉頰蒼白、雙眸卻帶著股妖異的紅色,聲音哽咽,語氣卻冷靜的可怕,楊浩看了心頭也不禁泛起一抹寒意:「不錯,你……你方才不是也親眼見到了麼,那劃破咽喉的瓷片如今還攥在他的手裡,本官實未料到令尊會突然自殺,想要救他已是來不及了。」
「楊院使,我爹臨死,可曾說過些什麼?」鄧秀兒任淚橫流,死死地盯著楊浩問道。
「令尊說……,令尊拍碎茶杯時,只說了一句‘鄧某該死’……」
慕容求醉聽到這裡,長嘆一聲道:「鄧知府察事不明,致使家人為禍鄉里,常自心懷愧疚,老夫就聽他說過自慚自愧之言,如今看來,鄧知府是因為聽說明曰就要將此案移交有司,罷官究罪,這才心生絕望,陡生自盡之念了。」
方正南也長吁短嘆地道:「可惜,可惜呀,官家仁厚,以鄧府臺的罪責,原不致死,誰料他竟這麼想不開,鄧知府的姓子實在是太剛烈了些,書生意氣、書生意氣啊……」
慕容求醉搖頭一嘆,俯身去扶鄧秀兒:「鄧姑娘,人死不能復生,節哀順變吧。來人吶,把鄧府臺扶起,暫且安置到榻上,稍候換去血衣,更換衣裳。」
程羽和程德玄冷眼旁觀,彼此對視一眼,一臉狐疑之色不褪……※※※※※※※※※※※※※※※※※※※※※※※※給鄧祖揚斂屍的時候,有人在他袖中發現了那封遺書,一俟得知了遺書內容,鄧秀兒再也隱忍不住,聲嘶力竭地哭叫起來:「不會的,不會的,爹爹明明是冤枉的,絕不會寫下這樣的東西,那些人橫行不法,爹爹完全蒙在鼓中,他怎會自承與那些殲商貪吏沆瀣一氣、狼狽為殲,這是假的,這一定是假的,是有人意圖陷害我爹爹。」
程德玄目光一閃,一把取過那封遺書,遞到鄧秀兒面前,問道:「鄧姑娘,你看看這遺書筆跡,可是令尊親筆?」
慕容求醉也飛快地閃身過來,一見程德玄已將書信遞到鄧秀兒面前,不便出手去搶,便掩唇輕咳一聲道:「秀兒姑娘,這封遺書事關重大,你可要看好了,小心些,眾目睽睽之下,若有損壞,可就有損毀證物之嫌了。」
鄧秀兒的字是小時候爹爹握著她的手一筆一劃教出來的,自己父親的字她怎不認得?眼看著那紙上筆跡確是父親親筆無疑,鄧秀兒還是難以置信,只得哀哀哭泣道:「這字跡……確是家父親筆,但是這信……這信一定是有人逼迫我父親寫下的,泗洲這樁糧草案,從不曾有人攀咬我父,更無任何憑據證明是我父暗中艹縱,眼看朝廷欽使將至,他怎會在這個當口兒攬下所有罪責一死了之?你們說,你們說!」
眾人都默然不語,鄧祖揚猝然自殺確實疑竇重重,但是船上這些人本就各懷機心,人人心中有鬼,背後都搞過自己的小動作,如今弄不清鄧祖揚的確實死因,誰敢胡亂主張,萬一把火引到自己身上怎麼辦?
楊浩淨了面,更換了衣衫,剛剛趕了回來,站在一旁也是嗒然不語。鄧祖揚自盡時,唯有他一人在艙中,開啟艙門的時候,鄧祖揚剛剛倒下,楊浩隔座而立,一身鮮血,如果說可疑,那他是最可疑的兇手。
可是魏王和宗介洲對他進艙與鄧祖揚敘談的真正原因一清二楚,他們是不會懷疑楊浩的。程羽和程德玄更不認為楊浩有殺鄧祖揚的動機,至於慕容求醉和方正南,雖然有心把南衙的人攀咬出來,利用鄧祖揚之死再反潑一盆汙水,可是對楊浩天馬行空無跡可尋的打法這兩位老先生著實有些打怵,如今鄧祖揚已死,而且那份遺書寫得很合他們的心意,便也不敢多生事端。
鄧秀兒眼見所有官員連魏王在內都預設了鄧祖揚自盡的事實,無人有意追尋真相,她雖是疑慮重重,絕不相信父親雖攬罪自盡,卻是愈逢大事愈加冷靜,這種時候楊浩的嫌疑再多,自己也奈何他不得,仇恨之火在心頭熊熊燃燒,她卻是咬緊了牙根不發一語。
眼見鄧秀兒臉頰蒼白如紙,身形搖搖欲墜,趙德昭既痛恨自己無能為力,又為她的處境感到傷心,躊躇半晌,只能安慰道:「鄧姑娘,令尊的死,本王也感到很傷心,可是在本王這船上,是沒有人能殺害他的,眼下又有他的親筆遺書,想來,鄧知府確是聽聞明曰巡案欽使便到,自知難逃罪責,一時想不開才……。唉!人既已死,朝廷也不會多做追究的,待明曰見過了巡案御使,本王會將令尊遺體歸還府上,好生安葬了他吧。鄧姑娘,人死不能復生,你……節哀順變……」
趙德昭自覺這番安慰的話蒼白無力,說到一半就轉過了頭去,鄧秀兒看在眼中,卻道是連魏王也嫌棄了她,不欲沾惹她這不祥的人家,她慘笑一聲,只向趙德昭盈盈一拜,連父親的屍首也不多看一眼,便趨身退了出去。
走到甲板上,陽光滿天,燦爛無比。鄧秀兒只一抬頭,就覺頭昏眼花,眼前金星亂冒,幾乎一跤跌倒在甲板上,她急急扶住船舷,牙關緊咬,唇瓣都已咬得沁出血來,陽光下,秀美的臉龐蒼白如紙,只有唇上一抹嫣紅,叫人看著怵目驚心。
※※※※※※※※※※※※※※※※※※※※※※※※※※※※※鄧府裡,一片愁雲慘霧,僅剩無幾的忠心下人們也都遠遠避了開去,猶如一群驚弓之鳥,躲在遠處竊竊私語,不敢靠近過來。
因為家財盡皆變賣一空,房中已是空空蕩蕩,就像遭了賊人洗劫一般,劉夫人母女就坐在空蕩蕩的房中相擁哭泣,已是哭得腸斷淚乾。
「娘,我不相信爹爹是自盡的,這些事根本就不是爹爹指使的,爹爹為什麼要認罪?如果沒有這封遺書,他們說爹爹是羞憤於家人所造的這些孽,不願罷官受審,再受凌辱,女兒或許會相信。可是如今如今有了這封遺書,女兒反而絕不相信爹爹是自盡而死的,他……一定是被人害了,一定是!」
對面,劉夫人痴痴呆呆地坐在那兒,蓬頭垢面,兩眼紅腫如桃,對女兒的話不接一語。
鄧秀兒臉色蒼白如紙,沒有一點血色,兩眼卻閃爍著異樣的光芒,瘋狂中帶著可怕的冷靜,恨聲道:「牆倒眾人推,鼓破眾人擂,沒有人想為爹爹申冤。在船上,女兒什麼都沒有說,什麼都沒有問,女兒看得出來,那些人都不想幫我,想不想讓真相大白。
爹爹死的冤,就算他是自盡,也一定是被人活生生逼死的。逼死他的人說不定就是利用我們母女相要挾,女兒怎忍讓爹爹最後一番心血也付諸流水?明天,他們接迎了巡案欽使,就會將爹爹的遺體發還咱家,女兒要披麻帶孝為父送終,好生安置了母親的去處,然後就去找他們報仇,鄧家沒有男兒,女兒一樣可以盡孝!」
劉夫人身子一震,神情不安地喃喃自語:「官人明天就回來了……明天就回來了麼?」
兩抹病態的潮紅自鄧秀兒頰上緩緩升起,自有一種妖豔的美麗:「咱們鄧家,除了我們母女,只有小姑一人了。小姑自幼出家,是華山無夢真人的高徒,如今是華山出雲觀的觀主。劉家那些無良的親戚全都指望不上,女兒想安排可靠的家僕護送孃親去華山投靠姑姑,娘,你說好麼?」
「官人明天就要回來了麼?」劉夫人痴痴呆呆地說著,還是不接鄧秀兒的話,因為劉家的人害得丈夫身陷囹圄,劉夫人對自己痛恨不已,早已心力憔悴,再聽丈夫已死,整個人都已崩潰,神志都已有些不清楚了。
鄧秀兒用低低的、清晰的聲音道:「女兒是一介弱女子,沒有證據指認兇手,可是女兒如今也不需要證據來指認兇手了,兇手不會是旁人,必是楊浩、程羽、程德玄這班晉王的爪牙,而楊浩,十有八九就是逼死爹爹的第一元兇,女兒一定要殺了他!他們能不需證據逼死爹爹,我就能不需證據而殺了他們,殺掉一個就是替爹爹抵命,殺掉兩個,算是女兒賺的。」
「官人明天就要回來了麼?官人終於回來了,終於回來了……」兩行熱淚自劉夫人頰上撲簌簌落下,對女兒的話她置若罔聞,只顧念叼著這一句話。
一見母親如此模樣,鄧秀兒心中一慘,幾乎又要掉下淚來,她紅著眼睛對母親道:「娘,爹爹已經去了,你不要太過傷心了。且好生歇歇,女兒去……去張羅出殯之事。」
鄧秀兒說完,伸手摘下自己頭上的金釵鳳珠,將之棄之地上,又盈盈起身,解去翠衣錦帶,換了一件素羅衫子穿上,又將一條白綢系在細細腰間,就像一朵悽豔迷離的斷腸花,姍姍冉冉地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