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浩一路想著心事,忘了懷裡還抱著東西,趙匡胤這一問,楊浩猛地警覺,不禁暗暗叫苦:「壞了壞了,怎麼直接抱到殿上來了,告訴皇帝,這是我送給你女兒的禮物?漫說外臣交結後宮,本就是大忌。而且……不是說女兒是父親的前世情人麼?就算女婿初次登門,老丈人大概也看不大順眼吧,何況我算什麼身份,老趙要是知道我給公主送魚,還不把我先炸了?」
楊浩情急智生,連忙應道:「回官家,這是魏王千歲巡狩江淮時,為永慶公主殿下買的幾斤糟白魚,當時就放在臣的船上,回京之後整理採買的一些土特產品,臣才想起來,本來是要給魏王千歲送回去的,因為遇上一樁大事,急於請官家定奪,所以先奔了皇宮,呃……竟然把它忘記了……」
趙匡胤一聽他如此勤於國事,顏色便和緩了些,便道:「罷了,既是送給公主的東西,何必還繞上一個圈子送去魏王府。」他向一旁內侍示意一下,自有人上前接過,退下殿去。
趙匡胤這才說道:「出了什麼事要朕定奪,又是契丹人生亂不成?」
楊浩忙道:「並非如此,是涼州吐蕃因為同地方官府的一樁糾紛,遣使來信,向官家訴苦。」
趙匡胤神色一動,肅容道:「吐蕃?因為何事起了糾紛?」
楊浩輕描淡寫地道:「吐蕃族人巴汨羅與一漢人行商李興,私販了兩車精鐵運往涼州,途中被我朝地方官府查獲,將他們都下了大獄。本來,這只是一樁普通的緝私案子,可是事涉吐蕃,事情就複雜了。涼州六穀蕃部的羅丹族長來信對此大為不滿,歷數吐蕃對我朝的恭敬馴服,不滿地方官府如此對待吐蕃族人,請求官家為他做主,釋放他的侄子和那個漢人商賈。」楊浩說著,將書信呈上。
趙匡胤看了一遍,蹙眉道:「精鐵乃軍需物資,未得朝廷允許,私自販運於外國的,一車精鐵便當處以殺頭之罪,如今只是將他們囚禁,已是法外施恩,他一封信便要朕罔顧國法?」
王浦和楊浩都不做答,趙匡胤自言自語一陣,心中暗自衡量,朝廷倚重吐蕃諸部的地方太多,大批的健馬需要從那裡輸入,還要藉助吐蕃人的勢力壓制夏州李氏的野心,為了區區兩車精鐵、幾個走私商人,鬧到雙方交惡的話,實無半點好處,沉吟半響,他心中已然有了定計,卻轉首對楊浩道:「楊卿,此事來龍去脈你已清楚,依你之見該當如何?」
楊浩一直盯著他的臉色,這時才躬身道:「官家,臣以為,不過是幾車精鐵而已,實不應當據此與吐蕃交惡,涼州六穀蕃部大族長親自寫信向官家求告,朝廷應當向他示以寬宏之恩,這人……是應該放的,至於這貨物,也不妨大方地發還與他,吐蕃部求一而得二,對官家必然感激。」
「哦?」趙匡胤看看他,笑了笑道:「契丹人飛揚跋扈,你的回書卻比契丹人還要跋扈,絲毫不怕觸怒了他們。吐蕃力弱,你反要示之以因,生怕惹惱了他們,這是何故?」
楊浩躬身道:「官家,正因契丹勢強,縱然朝廷示之以恩,誠心招攬,它也不會歸順我朝,相反,我朝越是謙卑,他們越是囂張,會縱容他們的野心不斷膨脹。而吐蕃力弱,多有依賴我朝處,大節不虧的話,此小節處就不應和他們計較太多,所以易用懷柔手段,才會令其歸心。」
趙匡胤大悅,呵呵笑道:「楊卿姓情雖然莽撞,心智著實不虧,哈哈,朕正是這個意思,就按這個意思措辭擬旨吧,朕會令有司配合你們鴻臚寺辦好此事。還有,你在回書中不妨直言,若是吐蕃缺鐵,可向朝廷求告,朝廷會酌情給付,勿需私運違法,呵呵呵……」
「臣遵旨,告退。」
楊浩緩步出了宮殿,立在高大的廊柱下長長吁了口氣,背上的冷汗這才消去,此李興正是彼李興,是那個一品堂造弓造箭的匠人,義父的堂弟。他怎麼和吐蕃人勾搭上了,蘆州那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不成,回去就得令壁宿與‘飛羽’聯絡,問清其中原由。
楊浩本以為西北太平,自己鑽進這個清水衙門就是為了假死遁身,從此逍遙世外,可他忽然發覺自己成了網中的一隻蜘蛛,任何一個方向有點風吹草動,都不免要牽涉到他,而他……張開了網,於是自己也陷身於網中,有些掙脫不開了。
※※※※※※※※※※※※※※※※※※※※※※※※※西北,蘆州,木氏牧人大帳。丁承宗與李光岑並肩而坐,面前站著幾個看似粗獷,眼神卻盡顯精明的漢子,丁承宗道:「我要說的,就是這麼多了,你們馬上分頭趕赴夏州,以不同的身份為掩護安頓下來,所需一切,我們都會提供。
你們唯一的使命,就是想辦法接近拓拔氏貴族,如果能得到夏州李氏的信賴,就助他們倒行逆施,如果能得到拓拔氏其他貴族的信任,就想方設法加劇他們之間的矛盾,這是唯一的宗旨,具體的方法手段,我已經教過你們許多了,你們也可以隨機應變、各顯其能。做得好,你們一個人頂得上一個驍勇善戰的萬人隊,去吧!」
「是!」十幾條大漢齊齊拱手,又向李光岑躬身施禮,然後退了出去。
李光岑憋了半天,待他們一口去,忍不住劇烈地咳嗽起來,喘息未定,便又舉杯喝酒,丁承宗不禁微微蹙眉道:「李老還是少喝一些吧。」
「習慣了,現在不喝,死的更快。」李光岑淡然笑笑,又抿了一大口酒,說道:「你對夏州用間,老夫覺得這個主意很好,可是資助吐蕃,甚至連一品弓也毫不藏私地拿出來,現在自然不妨,可是將來他們會不會對我們不利?」
丁承宗沉穩地一笑,說道:「李老儘管放心,他們沒有那個能力。一件利器,固然可以增強吐蕃的實力,但是國戰決非一件利器能夠左右勝敗的,我敢斷定,沒有統一的政權,沒有清明的吏治,沒有賞罰分明的軍紀,沒有雄才大略的英主,不要說四分五裂一團散沙的吐蕃,就算是契丹、大宋,擁有‘一品弓’這樣的利器,一樣會吃敗仗,一樣做不了憑仗。
二弟巧施手段,令夏州李氏與吐蕃人兩面開戰,消磨他們的實力,吸引他們的注意,這是一個好機會,我要最大程度地對它加以利用,擴大它的影響。敵人的敵人,就是我們的朋友,我們怎可不全力相助?不過一件弓器罷了,若是我們秘技自珍,把一件死物視做唯一的倚仗,那也太無自信了些,那樣的話,所謂倚仗,其實就是毫無倚仗。
我們對夏州用間,可以造成拓拔貴族間的不和,從內部擊垮他們;資助吐蕃,是加強他們敵人的力量,從外部壓垮他們。他們是在替咱們打仗啊,這個時候,我們則在秣馬厲兵,待到夏州內憂外困,那時候我們登高一呼,搖搖欲墮的夏州就可一舉而克!只是……他何時才能回來主持大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