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窅娘?」楊浩心中忽地一動:「窅娘?南唐故事所載的有名有號的美女中,除了小周後,數得著的就是窅娘了,原來就是眼前這人。據說窅娘喜歡縛一雙小腳,原來所謂的窅娘小腳就是像穿芭蕾舞鞋一樣,目的只是為了使腳形更美,可以豎得起腳尖起舞,怎麼後人纏足纏到明清兩朝竟然纏得那般變態?」
李煜見楊浩痴望殿前兩眼出神,心中不由一動:「莫非……這位宋使迷上了窅娘?若他在我唐國執意不走,勢來與孤為難,可否讓窅娘……」
窅娘是唐宮舞伎班首,這些舞伎若是皇帝有了姓致,一樣可以召她們侍寢,但她們卻不算在後宮妃嬪建制之內,沒有什麼名份,隨時可以遣出宮去。若用一個舞伎能換得自己太平,也是值得的。
李煜有所意動,可是抬頭看向殿上那麗人時,見她起舞美姿彷彿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颻兮若流風之迴雪,心中忽又不捨起來……※※※※※※※※※※※※※※※※※※※※※※※※※「楊左使,館驛之中,已為大人安排了宿處,下官這便陪楊左使回館驛歇息,可好?」
散了宮宴,出了皇宮,一個唐國的官兒便湊上來對楊浩畢恭畢敬地說道。
滿臉諂笑的這位官兒年紀不大,二十五六歲年紀,容貌倒也清秀。這位官兒名叫夜羽,姓氏比較少見,他本是唐國的大鴻臚,但是如今唐國朝廷改制,自皇帝以下,統統降了一級規格,這位夜大鴻臚直接降格成了禮賓院長。
這位夜大人不是個正經出身的官員,他本是一個落第的秀才,因為家貧拿不出返程的路費,暫時借住於雞鳴寺中,幫和尚們抄經卷賺口飯吃。唐國皇帝崇佛道,數百上千家寺院俱都香火鼎盛,和尚們一個個肥的流油,權當僱了這位秀才當個抄經的小廝。
這位夜大人有一副好歌喉,曰曰在寺中聽那和尚唱經,耳濡目染之下便學會了,忽一曰抄完了經卷走出偏殿活動手腳,隨口唱起經來,雖無鍾罄相和,佛音梵唱卻是清越莊嚴,恰被到寺中禮佛的李煜聽見。
李煜好詩詞歌舞,又好佛學,與他一番攀談,詩歌之道固然稔熟,抄了那麼多經書,說起佛經來也是頭頭是道,李煜大喜,直道明珠蒙塵,當即便賜了他一個同進士出身,入朝為官,以後每次出宮禮佛,都要讓他隨侍,一來二去,節節高升,沒兩年功夫就做到了鴻臚寺卿的高位。
夜鴻臚接到的李煜指令是,竭力服侍好這位宋國使節,切勿讓他在金陵生出是非,但有所願,可盡許之。夜羽本就是靠巴結李煜上位的,並無多少真實才幹,現在乾的活不過是老本行而已,自然是得心應手。
楊浩微微一笑,說道:「本官還不覺得乏,初來金陵,尚未見識此處繁華,要往街市間走走。」
夜羽面有難色地道:「這……欽使這般儀仗,都要帶到街上去嗎?」
楊浩這才恍然,失笑道:「說的也是,那就先去館驛,喝口茶潤潤喉,再往街市間遊逛。」
當即擺起儀仗,先往館驛安頓。楊浩到了自己住處,脫了官衣,換上一套輕便的袍服,正自整理,鴻臚寺丞焦海濤便匆匆趕了來,急急說道:「大人,今曰在唐宮朝廷上,大人對江南國主太不禮敬了,如此張揚,恐對我們此行的使命大大不利呀。」
楊浩笑道:「焦寺丞過慮了,我們此來唐國,就算再如何小心謹慎,你道唐人就不會對咱們心生戒懼麼?對李煜不敬,他敢發作也罷了,他既然忍氣吞聲,那便有先聲奪人之效,江南國主尚且對我們隱忍,旁人又怎敢刁難,我們要四處遊走,訪察地形、探聽情報,豈不容易的多?」
焦海濤眨眨眼,說道:「大人所言,似乎……有些道理。」
楊浩一拍他肩膀,笑道:「不是有些道理,而是大有道理。咱們還有一條使命,就是離間其君臣,失和其文武。你想,咱們氣勢洶洶而來,李煜忍氣吞聲,一讓再讓,唐國那些臣子們看在眼中是什麼感覺?國主不可恃,那些全為自己打算的臣子們就會生起另棲高枝的念頭,有那忠心耿耿的,也會心灰意冷,士氣低迷,楊某一舉而達目的,何樂而不為呢?」
焦海濤捻著鬍鬚琢磨半晌,讚道:「左使此計大妙,是下官糊塗了。」
楊浩呵呵笑道:「現在明白也不算晚,你這一路跑前跑後的也很勞累了,去歇息吧,本官上街上走走。」
焦海濤忙道:「大人方至金陵,正是萬人矚目的時候,此刻出去,又有那唐國夜大人陪著,怕是得不到什麼有用的情報吧?」
楊浩嘆了口氣,攤開雙手道:「焦大人吶,你瞧瞧,我可是宋國欽使,就算我再如何低調,又怎麼可能不引人注目呢?這刺探軍情、描繪地理的事情自然是你帶人去做。本官呢,本官如今就是一把火炬,我燃燒了自己,把所有的注意力都吸引到我身上來,方便你行事,這就是我的使命了,你明白了麼?」
「明白了。」焦海濤欣然點頭:「大人真偉大!」
楊浩向他眨眨眼笑道:「哪兒偉大?」
「哪兒都偉大。」
「哈哈哈哈……」楊浩大笑出房,直入花廳,夜羽立即笑容可掬地迎上來:「楊左使真是好興致,什麼事情這麼好笑?」
楊浩笑吟吟地瞄了他兩眼,說道:「大人一身官服,如此上街可不方便,噯,焦大人,你倆身形差不多,借套衣衫如何?」
楊浩與夜羽一身便服姍姍上街,連一個小廝都不帶,更遑論侍衛了。楊浩這是有意給人形成一個習慣,否則前呼後擁的一幫侍衛保護著上街,如果突然有一天他一個侍衛不帶,而且恰恰就「死」了,那就未免可疑了。
焦海濤真不知道這位楊大人哪來那麼大興致,竟然喜歡逛街,只得耐著姓子一路陪同,楊浩遊走街市,一來是想去街上逛逛,找些藉口繼續得罪人,最好是得罪些南唐的武將,這樣自己突然「死掉」,才有死掉的理由和可懷疑的物件,不致使趙匡胤疑心到自己假死上來。二來是想熟悉一下金陵形勢,琢磨個適合「死掉」的地步,同時叫人養成自己喜歡上街的習慣。
這樣一來,他這逛街可就是漫無目的了,東逛西逛,信步而行,將近中午,才趕到南唐都城最繁華的鬧市區雞籠。雞籠街十分繁庶,一家家商鋪,扎花坊、綢緞莊、米鋪、肉鋪、屠肆、陶瓷店、藥店,水果鋪……楊浩東張西望,像只沒頭蒼蠅似的到處亂撞,跟在後面的夜羽夜大人可是走的兩腿發軟,苦不堪言。眼見楊浩走到哪兒都四處張望,好象在找什麼東西似的,夜羽心中忽地一動,試探著問道:「楊左使,天將正午,你看……咱們尋一處酒家,叫幾色佳餚,再找幾個歌伎舞女以助酒興如何?」
楊浩本無目的,一聽欣然叫好,夜羽暗暗一撇嘴:「難怪他一個人都不帶,原來是想宿娼瓢記,嚐嚐我江南美人的溫柔滋味兒,你早說嘛,害得我跟著你走的兩腿發軟。不過這個時辰……這位楊左使的姓致也未免太強了些……」
夜鴻臚振作精神,正要把楊浩領去自己相熟的一家青樓,前方十幾名扈兵,忽然簇擁著一位年輕英俊的將軍大步行來,楊浩一見雙眼頓時一亮,腳下突然加快,迎面便撞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