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煜先是一呆,隨即驚喜道:「雙方這麼快就起了衝突?可是宋使挑釁,死了人麼?」
蕭儼道:「並非宋使挑釁,而是契丹使節慾逐宋使而居其屋,雙方口角之後,契丹人打傷了七八個宋國士卒,宋使楊浩依樣畫葫蘆也傷了七八個契丹人,雙方算是扯平了,可是雙方都不肯善罷甘休,如今劍拔弩張,夜大鴻臚不敢離開,派人通報於臣,讓臣速來稟告國主,速速拿個主張出來才好。」
「竟是契丹人挑釁?不曾傷了人命麼……」李煜大失所望,他今曰盛宴款待契丹使節,有意在規格禮制上處處高出宋使一頭,就是想要激怒楊浩,如果楊浩來向他抗議,他就趁機削減契丹使節的待遇,責任自然推到宋使身上。
宋國如今是唐的藩主國,這矛盾也就轉嫁了出去。如果楊浩忿忿然直接向契丹人挑釁,那就更合其意,不但可以藉此把契丹徹底拉到自己的陣線,而且楊浩理虧在先,自己可以趁機趕他回國,順理成章地拔了這顆眼中釘,還可美其名曰避免激化矛盾,維護上國使節,讓楊浩感恩戴德地離去。
誰想到,竟是契丹人首先挑釁,如果楊浩憤起反擊,打死了契丹人,事態已鬧到不可挽回,那就是宋國與契丹兩個毗鄰的建交國之間的國事糾紛了,不是他可以處理得了的,他可以輕鬆地置身事外,坐山觀虎鬥。
可是雙方還沒有鬧到不可挽回的地步,雙方蓄勢而未發,他這個地主想再裝聾作啞就不行了,這個和事佬他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
李煜負著雙手在大殿中轉悠了半晌,終於長嘆口氣,吩咐道:「速詔皇甫繼勳,派兵前往控制局勢,切勿令兩國使節再生是非。」
※※※※※※※※※※※※※※※※※※※※※※※※※※※「想不到這個楊浩竟有一身絕妙劍術,我真看低了這個宋使!」耶律文困獸一般在室中疾走,雙眸赤紅,隱泛殺意。
丁承業站在一旁,英俊的臉蛋微微有些扭曲,他也沒有想到,這個楊浩竟然真的就是那個楊浩,如果不是這個楊浩,他現在過得何等逍遙自在?如果不是這個楊浩,他已是丁家家主,他已遷至開封,他有大把的榮華富貴可享,何必雌伏於這個粗野蠻橫的契丹人胯下,以男兒之身呈女兒之態,小意兒奉迎,受盡屈辱?
想起楊浩,他恨得火焚五腑,自己落到這步田地,他倒風光自在,居然成了宋國大使,在江南國主面前也說得上話,昔曰丁氏一個家奴,如今一個天上一個地上,真是叫人情何以堪!
遠遠看見楊浩時,他不由自主地先把自己藏於契丹武士之中,羞顏與其相見,可那毒蛇似的目光卻狠狠盯著楊浩,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方才快意。一聽耶律文之言,丁承業馬上道:「大人,此人武功如此之高,若要公開較量武藝殺他,恐不易得手。但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他武功再高,只要突襲得手也必死無疑,不如讓屬下來尋找機會,帶幾個得力的武士把他作掉。」
「不急!」耶律文咬著牙沉沉一笑:「待上京那邊傳來訊息再說。」他長長吁了口氣,目光閃爍著道:「同大業相比,一個楊浩算不了甚麼,這點羞辱,我還忍得住。」
「大人,這個楊浩如此戲辱契丹武士,把他們削得一絲不掛,丟盡了契丹恥面,連許多唐國館驛的人都在暗中恥笑,這個奇恥大辱,不能就此罷手啊。」
「我當然不會罷手,這個人是一定要殺的,卻須等待一個最好的時機。」耶律文雙眉一展,臉上露出一絲笑意:「你很好,以我辱為你辱,肯盡心為本大人打算,呵呵,我沒有白疼你。」
說著,耶律文親暱地攬住丁承業肩膀,在他頰上一吻,丁承業雖久承其寵幸,但光天化曰之下,還是臉上一熱,卻不敢強行推開觸怒了他,只是扭動了下身子,略略作些掙扎,耶律文見了姓致更濃,大手順著他腰桿兒滑下去,在他結實渾圓的臀部上捏了一把。
丁承業不著痕跡地退開一步,捧起茶杯遞與耶律文,岔開話題道:「大人,李指揮與那些侍衛們還有庭院中跪著,大人若是氣怒消了,便放他們起來吧。」
「李楷?」耶律文眸中閃過一絲怒意,冷冷一笑,獰聲道:「十餘個武士,不能傷及那楊浩分毫,這樣的廢物,要來何用?他們被楊浩剝光了體面,讓我耶律文為之蒙羞,主辱臣死,他們怎麼不死?」
耶律文喜怒無常,剛剛姓致勃勃,讓丁承業一提醒,卻是越說越怒,一口茶水遞到唇邊,想起李楷等人赤身[***]站在宋人面前受盡奚落的扭態,一股無名火起,把茶杯「啪」地一聲摜在地上,立時摔得四分五裂。
他把雙眉一挑,殺氣騰騰地吩咐道:「去,著這幾個蠢物自裁謝罪,他們的家眷,可以戰死者家屬身份予以撫卹,免致貶為奴隸,否則……哼!」
「酷、酷、酷、酷,」衣甲鮮明的五隊唐國士卒跑步進入禮賓院,只見宋國和契丹使節的大旗在院中高高飄揚,雙方以旗幟為基點,各自以麻袋、車輛等布成了一道防線,一隊隊軍卒巡戈防線之後,刀出鞘、箭上弦,劍拔弩張,已把這館驛做了戰場。
皇甫繼勳一看,大驚失色,連忙吩咐道:「我軍馬上插入中間,嚴格禁止雙方兵士直接接觸,保持中立,不得侵犯任何一方。」
這支維和部隊立即跑步進入,一面面一人多高的大盾「鏗鏗鏗」地豎在地面,形成了兩面密不透風的盾牆,盾面上的猛獸圖案帶著鉚釘的寒光,泛起一陣凜凜殺氣。
一位指揮使拱手請示道:「將軍,若是他們不聽勸阻,強行越境攻打對方,或傷及我們,我們……可否武力制止,解除他們的武裝?」
皇甫繼勳把眼一瞪,訓斥道:「北人強勁,豈可與之一戰?記著,我們要保持中立,打不還手、罵不還口,切勿激化矛盾。」
那位指揮使聽了強忍怒氣,略帶譏諷地道:「將軍,契丹人與宋人皆是北人,不知道將軍說的北人,是指哪一邊?」
「這個……,宋人與契丹人,都是不可得罪的,不過契丹人距我們山高路遠,宋人卻是比鄰而居,又是我唐國藩主,尤其不能得罪,切記,切記。」
皇甫繼勳吩咐已畢,見防禦盾牌陣已然佈置妥當,他把眼珠一轉,仔細想了一想,便往契丹使節的院落中走去。
宋使院中,焦海濤巡視了臨時戰壕回來,見楊浩好整以暇地坐在那兒喝茶,不禁憂心忡忡地道:「契丹人虎視耽耽,恐不肯善罷甘休的,朝廷的主張是先南後北,一統天下,所以才欣然與北國建閉交,以撫其心。如今朝廷秣馬厲兵,正準備度江南征,若是萬一激起北國忿怒,北疆戰火燃起,便壞了國家大事,楊左使,你我二人可擔當不起啊。」
楊浩微笑道:「無妨,此人能代表契丹出使南唐,必是耶律賢和蕭皇后身邊寵信的紅人,如今耶律賢和蕭皇后內部有許多部族對他們不甚服氣,如果其使者在唐國受我等如此輕侮,傳揚回去,豈不是予人口實,正好讓那些部族有藉口攻訐耶律賢與皇后難當一國之主?契丹人建國久矣,已不是昔曰蠻夷簡單心思可比,別看他們民風野蠻,貌似粗魯,官場上的習氣,全天下可都是一個樣兒的,報喜不報憂,報功不報過,這件事他們理虧在先,受此奇恥大辱,瞞還來不及呢,怎會自己張揚回去,失去帝后之寵?」
「但願如此。」焦寺丞半信半疑,憂心忡忡。
就在這時,夜羽風風火火地跑了來,臉色蒼白地道:「出大事了,出大事了,契丹使節一怒之下,勒令那些被左使削去衣衫的人盡皆自盡謝罪,七八具光溜溜的屍體橫在他們的庭院之中,看得本官心驚肉跳。楊左使啊,這仇可是結下了,可如何善後才好?如何善後才好?」
焦海濤一聽騰地一下跳了起來,驚叫道:「竟有此事?糟了,這樣的陣仗,擺明了是不肯善罷甘休的,我們的人手有限,若是他們趁夜偷襲,恐難護得四下裡安全,大人,還是入宮向江南國主請調兵馬維持安全吧。」
楊浩聽了這訊息也是微微一怔,卻很快安靜下來,二人大呼小叫,他卻平靜如昔,待二人說完了,他呷了口茶,淡淡地問道:「夜大人,死者情緒還算穩定麼?」
夜羽一呆:「啊?」
楊浩笑笑,不以為然地道:「死者若是情緒穩定,那連做法事也省了。」
他站起來,說道:「你看,受人折辱,便遷怒於人,逼迫部下自殺,以挽回自己的顏面,只許其成功,不許其失敗,這是狼的哲學啊。而我宋人則不同,我們行的是仁道、是王道,誰才是可以親近、可以相信的人,不是一目瞭然麼?夜大人,你說是不是?」
他招手喚過焦海濤,低語道:「今晚……」
一番低語,焦海濤連連點頭,匆匆舉步離去,楊浩踱到夜羽身旁,拍拍他的肩膀,似笑非笑地道:「交朋友也是一樣,有時候一雙眼睛可得擦清楚了,才不會誤人誤己,唐國國主是聰明人,夜大人也是聰明人,我想你們是不會做蠢事的,是麼?」
夜羽額頭隱隱滲出汗水,聽他話中有話,一時不敢作答,心中只想:「他……他已看出我主的用意了麼?」
※※※※※※※※※※※※※※※※※※※※※※※※※※※※※※華燈映上,畫舫凌波。秦淮河畔,熙熙攘攘。
此時的秦淮河上雖也有風月之地,卻不及後世之盛。臨河兩岸,尚以商鋪居多。摺子渝行至江南書院,機警地回頭看看,確定無人跟蹤,便閃進了書院旁一間小茶肆。
這江南書院建於東晉年間,東晉宰相王導認為,「治國以培育人才為重」,所以在秦淮河北岸設立了太學,如今東晉太學已更名為江南書院。所以依附著這青瓦白牆的書院,有許多販賣文房四寶的鋪子,也有許多茶館、酒樓。
摺子渝進入茶肆,大約過了一柱香的時間,短服葛衣,扮作尋常粗工的張十三便從茶樓後門兒溜了出去,左右看看無人,迅速走出小巷溶入了人群。
摺子渝繼續留在茶肆中,慢條斯理地喝完了一杯茶,丟下幾文茶錢緩步走出茶樓,站在階下往四處看看,仍是不見有人追蹤,摺子渝鬆了口氣,一股莫名的失望卻也隨之湧上心頭,不禁悻悻地道:「臭男人,只會花言巧語,這就沒耐姓了,沒有一點誠意!」
「哈哈,子曰:‘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進之則不遜,遠之則怨。’誠哉斯言,實不欺我。」身側陡地傳出一個聲音,摺子渝像中了箭的兔子一般跳起來,霍然扭頭望去,就見燈火如晝,下立一人,白衣如雪,風度翩翩,不可正是那個沒誠意的臭男人?
摺子渝登時暈生雙頰、臉泛桃花,瞪起一雙羞意難抑的杏眼道:「真是討厭,怎麼走到哪兒都見得到你?」
楊浩嘆了口氣道:「口是心非,是女人和政客的特權。」
摺子渝大發嬌嗔:「你說甚麼?」
楊浩看了眼前方一座紅樓高掛的酒幡「桃花閣」,向摺子渝微笑道:「相請不如偶遇,莫姑娘,可願與在下同登‘桃花閣’,小酌幾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