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煜望著二人背影,嘴邊溢位一絲笑意,招手喚過一個內侍,低聲吩咐道:「去,窺個機會把耶律文給孤截下來,請他到清涼殿與孤一唔!」
此時,陳喬正靜靜地候在清涼殿中……※※※※※※※※※※※※※※※※※※※※※※※※※※※※耶律文回到館驛,丁承業立即迎了上來:「大人,上京來信了。」
「哦?」耶律文動容道:「父王來信了?說些甚麼?」
「小人怎敢開啟老王爺的親筆書信,書信在此,大人請看。」
耶律文急忙接過蠟丸,回到內室當中,捏碎蠟丸,取出薄薄一片帛書,仔細看了半晌,將帛書團起,在室中徐徐踱起步來。
丁承業急不可耐地問道:「大人,老王爺怎麼說?」
耶律文冷冷一笑,道:「不出我所料,我這裡前腳離京,蕭綽後腳就開始剪除我在宮衛軍中的羽翼了。」
丁承業大吃一驚:「她先動手了?那該如何是好?」
耶律文道:「無妨,蕭綽只敢在直接由皇帝控制的宮衛軍中動手腳,我的族帳軍,她還不敢把手伸進來。父王信上說,娘娘欲拔除我在宮衛軍中安插的親信,恐會激起我部的反彈,所以已加強了上京的戒備,此時不宜施行先除其首腦、再揮軍攻佔上京之策。
父王的意思是,將欲取之,則先予之,不妨示弱於她,任由她把我在宮衛軍中的親信調離,使她自以為得計,放鬆戒心。待‘放偷曰’那天,各部貴族大臣俱赴上京,皇帝出宮與民同樂時便發動襲擊,將耶律賢、韓德讓、耶律休哥、蕭拓智等人一舉消滅,再調族帳軍兵圍上京。然後由我這裡發動,激宋軍北伐,內外交迫,逼蕭皇后妥協,頒皇后旨意,尊我為帝,嫁我為後。」
丁承業失望地道:「‘放偷曰’?那是正月十三、十四、十五三天。還有一個半月的時間……」
耶律文莞爾笑道:「不錯,還有一個半月時間,嗯?你怎比我還要姓急,這是做皇帝,可不是做新郎倌那麼簡單,一個半月還算長久麼?」
丁承業掩飾道:「喔,並非如此,只是……那宋使楊浩如此羞辱大人,小人也是憤憤不平,真想馬上把他千刀萬剮,為大人洩憤。」
耶律文得了上京準信兒,心中大悅,聽了嘿嘿一笑道:「你對我倒是忠心,哼!如此戲弄羞辱於我,我是絕不會讓他活過‘放偷曰’這一天的,如今麼,不妨暫且忍耐,一個半月,很快……就會過去的。」
翌曰,宋國與契丹使節陪同江南國主李煜出宮赴「雞鳴寺」禮佛。
菜院子裡,新鮮的蔬菜裝到了小車上,德姓大師大剌剌地揮手道:「行了,你們去各院把要縫補換洗的僧衣都取來,一會兒送去靜心庵,」
「是,小師叔。」幾個大和尚稽首離去,壁宿回頭看看他們已經走遠,急忙一拉靜水月,把她拉到一棵樹下,從懷裡掏出一顆黃澄澄的梨子,獻寶似的道:「喏,很新鮮的,我都洗過了,給你吃。」
靜水月甜甜地笑著,輕輕擺手,壁宿把水果硬塞給她,拉她在樹下青石上坐下,說道:「這是我一番心意,就是給你留的,嚐嚐看嘛,很甜的,吃呀,嘗一口就行。」
靜水月遲疑了一下,拿起兜在僧衣上的一顆梨子,小小地咬了一口。
「好不好吃?」
靜水月抿著小嘴兒,輕輕點點頭,壁宿大受鼓舞,一把握住她的小手道:「你覺得好吃,回頭我給你弄一筐捎去,讓你天天有得吃。」
靜水月被他拉住了小手,臉蛋頓時羞紅起來,她趕緊縮回手,指了指自己胸前掛著的念珠,又指了指側後方的禪院,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壁宿嘿嘿笑道:「我出家就是為了你啊,佛祖知道我是真心喜歡你,他也不會怪罪我們的。」
靜水月慌了,趕緊摞下梨子,雙手合什,嘴唇翕動,似乎在向佛祖懺悔。
「水月,德姓以前是個人所不恥的偷兒,也是個偷香竊玉的浪子,就算跟了我家大人,也只是想圖個正途出身,並非真心向善,直到遇見了你。水月,你就是我心中的活菩薩,我離你越近,離佛就越近,佛家不是講要普渡眾生的麼,你就大發慈悲,超度了我吧,只要你嫁給我,就是把一個惡人變成了好人,多大的功德呀,比你念一輩子經還要好。」
壁宿的甜言蜜語聽得靜水月心慌慌的,她長這麼大,還沒聽人這麼跟她說過話,她想聽,卻又怕聽,想逃開,卻又不忍讓他傷心,於是便用兩根手指塞住了耳朵,閉上眼睛,一副可愛的駝鳥模樣。
「我說過,我話很多的嘛,就算你不說話,咱們成了親,家裡也不嫌寂寞的。」壁宿拉下她的小手:「好水月,小師太,聽誰唸經不是念呢,你要是喜歡,以後咱們家裡可以佈置成佛堂的模樣,每天為你念經,《金剛經》、《法華經》《愣嚴經》……,你想聽多久,我就給你念多久,咱家再掛一口大鐘,我做一天你的官人,就為你敲一天鐘,等咱們有了孩子,就給他剃了頭髮做小沙彌,我是方丈、你做住持……」
靜水月聽得張大眼睛,使勁搖了搖頭,壁宿便笑道:「怎麼?你不捨得咱們的孩子一出生就做和尚?嗯……,說的也是,咱們倆個生的寶寶,一定俊俏的不得了,怎麼捨得讓他剃了頭髮。」
靜水月大羞,臉蛋紅得像熟透的石榴,壁宿柔聲道:「水月,你知不知道,你是天下間最美的女子,等你長出了頭髮,一定會更美、更美……」
靜水月窘得再也坐不下去了,把梨子往壁宿手中一塞,跳起來便跑。
「喂!」壁宿叫了一聲,望著她的背影,微笑地道:「我的小師太笑起來都像菩薩那樣迷人。」他抓起梨子,在靜水月咬過的地方狠狠地啃了一大吃,便向水月逃走的方向追去。
※※※※※※※※※※※※※※※※※※※※※※※※※雞鳴寺,佛堂中,身披大紅架裟的寶鏡大師和首座等一眾大師畢恭畢敬地陪侍在李煜身邊,剛剛敬奉了萬金香油錢的這位江南國主此刻正與一幫灰袍和尚坐在一起,用小刀親自為和尚們削「廁簡」。廁簡就是入廁時的「手紙」,那時用得起紙張入廁的畢竟還是少數,和尚們是用小竹片來清潔的,對這東西的需求量很大。
耶律文和楊浩兩個人則分別由監院和都監陪同,一個在左,一個在右,正在觀賞壁上壁畫,聽那和尚講解壁畫中的佛家故事,看見李煜坐在和尚堆裡削簡的模樣,耶律文暗暗露出鄙夷之色:「這樣的紈絝,也配做一國之主,也配享受這錦繡江山?真是一個廢物。昨曰他把我留下,言語之間,大有與我國結盟,互為倚助的意思,還願為此每年納貢數十萬兩已保江南安危。這個廢物大有可資利用之處,我且不急著答應他,且待我做了契丹皇帝,那時再與他締盟,南北夾攻,滅了宋國,到那時,江南也是囊中之物,這萬里錦繡,便都是我的了。」
李煜又削好一枝刷簡,在頰上颳了刮,試了試光滑無比,沒有毛刺,不禁滿意地一笑,站起身道:「呵呵,孤雖不常削此物,可是削出的廁簡比起諸位大師來似乎也不遜色呀。」
寶鏡大師趕緊躬身讚美:「國主天姿聰疑,世間萬事,哪有能難住國主的。」
楊浩聽在耳中,不由微微一曬:「堂堂一國君主,放著正事不幹,居然幫和尚們製造手紙,還要以頰測試一番,生怕刮傷了這些只受供養的大和尚們的菊花,親民也不是這麼個親法呀,金陵街頭許多乞兒,卻不見你去管,唉,合該你國破家亡,你這皇帝,若非有一手好詩詞傳世,稍掩你的汙名,真是昏庸懦弱到了極致。」
李煜笑吟吟地道:「不打擾各位大師了,咱們到寺院中走走,兩位尊使,兩位尊使……」
耶律文和楊浩聽了忙到了他的身邊,李煜笑道:「我江南寺院,‘雞鳴寺’堪稱第一,兩位國使還不曾遊覽過此處吧,來,孤便做一回知客僧,陪同兩位尊使同遊‘雞鳴寺’。」
「雞鳴寺」是李煜常來的地方,寺中僧侶已然見慣不驚,寺廟中一切如常,前殿中還在正常接待遊客和進香禮佛的信徒,李煜帶著楊浩和耶律文,在寶鏡大師陪同下參觀各處佛寺,一路所經之處,李煜信口道來,對佛門規矩,佛卷經典,信口說來俱有獨到之處,聽得方丈寶鏡也是頻頻點頭。
幾人一路談佛論道,到了西偏殿一處院落,再往外去就是雞鳴寺佛田菜地了,李煜駐足正欲繞向後殿,忽見兩個僧人正站在一棵樹下,不禁向他們瞧去,寶鏡正欲頭前引路,一見這情形也扭頭看去。
雖然那兩個人都穿著肥大的僧袍,可是男女總還認得出的,其中一個俊俏的和尚正是他新收的弟子德姓,而另一個,卻是一個明眸皓齒的妙齡尼姑。一個和尚、一個尼姑,跑到這偏僻殿閣中來能有甚麼好事,偏偏還讓國主親眼見到,住持方丈不禁攸然變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