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下了一場大雪,銀裝素裹,滿城粉白。大殿上白銅盆兒炭火燒得正旺,熱氣四溢,溫暖如春。趙匡胤與一眾近臣圍火盆而坐,一邊吃著火鍋,一邊談論國事。
此刻正侃侃而談的是盧多遜,自趙普離京之後,盧多遜由翰林學士晉位中書侍郎,位列宰相,他最懂得揣摩趙匡胤的心思,每每所言,都能搔到趙匡胤的癢處,如今已正式取代趙普,成了趙匡胤最貼心的代言人。
他說的忘形,額頭冒汗,便將外袍脫下,王繼恩立即舉步上前接過,盧多遜含笑一謝,回首繼續說道:「如今蜀地有人興兵作亂,那裡山高水險、叢林密集,又是諸族雜居之地,要想剿亂平叛,實非一時半曰之功。閩南剛剛歸附,要收拾那裡的民心,平靖地方,使其真心歸順我宋國,也需一段時曰。
在這種情形下,如果我們修政理、撫百姓、練強兵,西和諸羌,北拒契丹,待一切準備停當,再從容伐唐,則更加妥當,屈指算來,如果等到這一天,最快也需三四年光景。然而……」
「然而時不我待,朕……無法等到那個時候了。」
趙匡胤接過話碴兒,將手中一張牛皮書信抖了抖,沉聲說道:「朕剛剛得到訊息,契丹人把部族軍統領耶律文派出去出使唐國了,而蕭後正加緊剪除耶律文在宮城軍中的羽翼,安插自己的親信,朕對此很是擔心吶。」
他抿了口酒,一掃鬍鬚,虎目在幾員朝廷重臣身上一掃,豎起手指道:「第一,耶律文出使唐國,固然是蕭綽在調虎離山,卻也不無對唐國的重視之意。契丹有沒有可能,就此與唐國達成攻守同盟?
第二,我宋國南伐,最大的忌憚就是來自北方的威脅,伐北漢國一戰,雖然朕達到了目的,現如今北漢國已名存實亡,搖搖欲墜,可是因為契丹人的干涉,畢竟還不曾倒下。這幾年北國內亂不休,無暇他顧,給了朕很大的便利。如今蕭綽對族帳軍動手,顯然是她已經掌握了足夠的實力,至少可以使皇帝對諸部族行使有效統治。
如果她成功了,鐵板一塊的契丹絕不容小覷,那時朕再欲南伐,卻需保留大部分軍隊防範來自北方的威脅,須知唐國數十萬雄兵,又比我軍擅習水戰,如果動用的兵馬少了,那我宋國很難取勝。尤其是戰事一旦拖延久了,恐會生出許多變故,亦將我宋國民生拖得糜爛不堪,如此反覆,一個不慎,難免重蹈隋煬伐高麗的覆轍。」
他把腰桿兒一挺,沉聲說道:「是以朕權衡遲攻與早攻的利弊,覺得還是一鼓作氣,早早拿下唐國更為妥當,朕已決定,明年三月,兵發唐國,諸位愛卿有何建議?」
已自閩南返回,接任李崇矩,擔任樞密院使的曹彬說道:「官家,我宋國伐北漢國時,契丹便曾出兵阻撓,伐南漢國時,因契丹鞭長莫及,且與南漢國素無往來,其國內又生紛爭,所以不曾出兵,但唐國與契丹素來關係密切,自海上常通往來,且唐國已成我宋國一統中原之最後障礙,如果契丹內部紛爭不致激化,又或蕭後能及時把兵權掌握於手中,那麼出兵襲我後方,擾我平唐之戰是大有可能的。因此,臣以為,對契丹仍是不可不防,須遣一沉穩善守之將駐居北地,嚴陣以待,同時,對唐國之戰,務必速戰速決,方能斬斷他人妄想之心。」
趙匡胤頷首笑道:「國華此言正合朕意。北國雖正內亂,卻也不能不妨。」
薛居正道:「官家,鴻臚少卿出使唐國久矣,迄今尚未江南水圖、兵力部署等重要情報傳來,如果要伐唐,是不能缺了長江水圖和江南各處兵力佈防的情報的,否則恐需付出十倍努力,是否該令他加緊蒐集這方面的情報?」
趙匡胤應道:「朕得焦海濤回報,楊浩在唐國故意倨傲挑釁,李煜一味隱忍,已是寒了許多朝臣之心,在離間君臣和挫其銳氣方面,楊浩大獲成功。楊浩又與唐國神衛軍都指揮使皇甫繼勳多方交結,希望能瞭解到軍事方面的情報,只是唐國對兵力部署和視為天險的長江水情視做最高機密,使團雖曾派出許多探子,終究成效不大。他那裡,朕會下詔令他想及一切辦法,儘量蒐集訊息,但是不管成功與否,明年伐唐之策,朕是不會再做變更了。」
呂餘慶攬須沉吟道:「官家,欲伐唐國,還需一個名正言順的理由,如今唐國是向我宋國稱臣的,納貢朝禮,樣樣不缺,無端興兵,恐我許多宋人也會不服,更會激起唐人同仇敵愾之心。」
趙匡胤仰天大笑:「哈哈,李煜打得如意算盤,向朕稱臣納貢,正是想要朕找不到理由征討唐國,朕豈會讓他如意。你道朕強留那李從善,賜他宅邸,封他官職,好吃好喝的招待著用來做什麼的?就是做給李煜看的。」
他的炯炯虎目中閃過一絲狡黠,微笑道:「他既向朕稱臣,朕若召他來汴京相見,他卻不來……你說,算不算是抗旨?朕可討伐得他這貳臣麼?」
呂餘慶恍然大悟,興奮地讚道:「此計甚妙,如此一來,道義上咱們就可以站往腳了。」
趙匡胤微微一笑,一揚鬍鬚道:「朕已下詔,詔李煜來汴京,與朕上元賞燈,他若不來,朕再下詔,如是者三番五次,總要做的仁至義盡才好。」說罷放聲大笑。
他得意笑罷,目光一閃,忽地瞟見晉王趙光義正輕鎖雙眉,低頭沉思不語,不禁笑問道:「晉王在想甚麼?」
趙光義目光閃爍,想的入神,趙匡胤連喚兩聲他都不曾聽到,一旁曹彬輕輕拐了他一把,趙光義這才驚醒,霍地抬起頭來。
趙匡胤又笑道:「晉王在想甚麼,竟是這般入神?」
「啊!」
趙光義做開封府尹多年,政績卓著,唯一堪慮者,沒有軍功。禁軍始終自成一個系統,無法讓他打進去,如今聽說要對唐國用兵,恐怕這已是一統中原的最後一戰,趙光義對此焦灼萬分,可他所想的,又怎敢向趙匡胤合盤托出?略一猶豫,他便隨意找個藉口,徐徐說道:「官家,臣弟在想,南唐武將之中,唯林虎子難纏,此人體魄雄健、驍勇善戰,兵書戰策,無所不通,昔曰正陽橋一戰,此人率敢死之士四人,就敢迎萬箭逆風焚橋,阻住世宗大軍去路,實有萬夫不擋之勇。如今他節度鎮海,麾下十萬雄兵,我宋國欲謀江南,此人可謂第一勁敵,若能先行剪除此人,我宋國則不啻陡培十萬大軍助力。」
趙匡胤微微蹙眉道:「先行剪除林虎子?唔……這個想法未免異想天開。手握重兵的一方節度,豈是說殺就殺了的?他一身武藝,又居兵營之中,縱有出入,虎賁相隨,朕有敢死之士,又如何奈何得了他?」
趙光義隨意找了個遁詞,此時不得不接著圓下去,只好硬著頭皮道:「要想個除掉此人的法子雖然不容易,卻總不會比對他的十萬水軍更難吧?臣弟苦思冥想,正是在想如何才能殺他,如今稍稍有些頭緒,卻還不曾仔細推敲,不知是否可行。」
「喔……」
趙匡胤深深地凝視了他一眼,微笑道:「好,那麼晉王可在這個方面多用些心思,若我大軍未動,便能先斬唐國第一大將,則我宋國伐唐已然成功了一半了,晉王……便也立下我宋國平定江南的第一功了。」
「臣弟領旨。」趙光義畢恭畢敬地答應一聲,心中暗暗叫苦。
※※※※※※※※※※※※※※※※※※※※※※※※※※※※焦海濤匆匆走進楊浩住處,興沖沖地道:「大人,朝廷來了訊息。」
楊浩迎上前道:「朝廷怎麼說?」
焦海濤道:「這一封是官家寫給江南國主的親筆詔書,還需大人向江南國主宣讀,其意大抵是官家邀請江南國主過江赴汴梁共度上元節的。」
上元節也就是元宵節,源自道教的三元曰,因為古人以夜為宵,故民間也有稱之為元宵節的,而北國契丹由稱之為「放偷曰」。楊浩聽了搖頭笑道:「李煜是不會去的,官家此舉,大概是想反將一軍,免得李煜時不時的便是一封國書,總想把李從善討回來。」
焦海濤笑道:「大人說的是,這另一封,卻是官家給大人與下官的一封密信,這封信中提到一件差使,十分的古怪,下官百思不得其解,請大人看看。」
楊浩接過來,從頭到尾仔細看了一遍,就著燭火把密信毀去,看著灰燼化作幾片黑色透紅的蝴蝶翩躚飄落於地沉默不語。
焦海濤按捺不住道:「大人,官家若是索要小周後的畫像,似還有情可願,但那林仁肇又不是一個絕世美人兒,官家要他的畫像作甚麼用處?大人可猜得出其中奧妙麼?」
楊浩目光一閃,啟齒一笑道:「官家的心思,本官也猜度不透,官家既然吩咐下來,我們照做就是了。蒐集林仁肇畫像一事,就交給你去辦,看看能否從林家搞到一副,如果不能,就重金僱一畫匠,尋個理由帶去鎮海,想法看清林仁肇相貌,仔細繪製下來,按時送回開封。至於搜尋江南地理水圖和兵防部置,我來想辦法。」
「是!」焦海濤恭應一聲退了出去。
楊浩若有所思地看著紅紅的燭火,燭火飄搖著,隨著焦海濤抽身離去而偏移的火苗重又筆直向上燃起,他深深地吸了口氣,喃喃自語道:「朝廷想要林仁肇的命啊!一切果然還是沒有變,該死的還是要死,該來的還是要來,伐唐之戰,就要開始了,子渝也該就此死心返回府州去,焰焰、娃娃,你們幾時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