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勞克於1865年10月10日向當時約翰遜總統報告說:「為了解決內華達山工程停滯的問題,我們僱用了一批中國工人……他們沉著而安靜,他們非常勤勞,熱愛和平,耐力也比其他民族強得多……雖然目前我們已僱用了千名以上的華工,但是我們仍打算以最優厚的條件,通過介紹業者的協助,再增加華工的人數。這是不同於奴隸制的僱用組織。」「沒有他們(中國人),要在國會法案所要求的期限內完成這個偉大的國家工程的西段是不可能的。」
1865年,鐵路華工們在太平洋鐵路建設中做出了良好的成績,但此時美國國內的華工數量已經逐漸不能滿足鐵路公司的需求,鐵路公司決定大規模招募華工。鐵路承包商甚至派人專門到中國廣東省僱傭勞工,並與輪船公司協商好以優惠的船票把中國勞工運到美國來;同時,鐵路公司上層紛紛向美國『政府』進諫,甚至遊說中美雙方的外交人員,爭取為華工移民美國創造便利的條件。
1865年,美國『政府』通過《鼓勵外來移民法》,迅速建立起同中國的之間的海郵汽船服務事宜。1868年7月28日,受清『政府』委託分管中國同歐美合作的前美國駐華公使蒲安臣擅自越權,在華盛頓與美國國務卿w·h·西華德簽訂《中美續增條約》(即《蒲安臣條約》),其中「兩國人民可隨時自由往來、遊歷、貿易或久居。」一項規定為美國在中國擴大招募華工提供了合法根據。
在《蒲安臣條約》通過後,前往美國的華僑人激增。其中,1869年橫貫大陸鐵路的完工時,中國勞工竟然佔到90%,約9000人。
9000人,在經常幾十裡不見人煙的美國西部,這是一個多麼巨大的數字?至少郭金章就清楚,這9000人,幾乎就等於是九個大城鎮的所有居民的總和!而現在的美國西部總共才多少個城鎮?
何況,這9000人還只是倖存的華工總數,是倖存!
身為當初中央太平洋鐵路公司所僱傭的華工的一員,郭長義就曾經清清楚楚地告訴過郭金章,僅僅是內華達山的那一段工程,華工就至少死了一千人!
郭金章還記得,當初郭長義在告訴他這些事情的時候,整個身體都在禁不住後怕地顫抖:那是1867年,當時的內華達地區遭遇有記載以來最大的暴風雪,積雪最厚的時候達到十四米深,可是,中央太平洋鐵路公司的四大巨頭不顧天氣,仍然責令工人繼續施工。華工們在被迫的情況下,以驚人忍耐力和犧牲精神,就在深深的積雪中不停地開掘路基、鋪設鐵軌。經常有人在勞動中就被無常的暴風雪奪去生命,有時甚至整個營地遭遇雪崩而被掩埋,許多人的屍體直到幾個月以後冰雪融化才被發現,他們已經僵硬的手中還緊緊地握著鐵鎬。郭長義當初才剛剛來到美國不久,每每看到工友的屍體從雪堆裡抬出來,就忍不住心驚膽戰,生怕哪一天自己就會成為那其中的一員。
可以準確地說,「太平洋鐵路西段工程的每一根枕木下面都有一具華工的屍骨」!
但是,鐵路合龍之後,美國人大肆慶祝,卻根本就沒有人提及過華工在這其中所做出的貢獻,慶祝儀式上更是把華工趕得遠遠的!而因為鐵路工程完工,上萬名華工又迅速被鐵路公司解僱,生活無依……要知道,當時白人工人在工程中每個月是拿35美元,還管食宿,華工每個月只有26美元,不管食宿,所以,許多華工根本就沒什麼積蓄,一被解僱,生活立即就陷入了艱難,即便他們本來就已經非常的艱難!
可這還不算。1870年之後,世界經濟陷入低谷,經濟危機來臨,美國人找不到工作,立即就把責任推給了華工,認為是中國人搶了他們的飯碗,可他們根本就沒有想過,華工所從事的只是最髒最累,是他們在最艱苦的時候也不願意從事的工作。
可是,華工再委屈也沒有用。
此時的中國仍然由清『政府』掌握,這個愚昧落後的『政府』根本就沒想過理會華工的死活。而不理的理由也非常簡單,那些每天滿口「主子」、「奴才」的混帳們認為華工們「去國離鄉,實乃不忠不義之人」!
所以,郭長義在美國一過就是13年。
不是不想回去,而是回不去。因為在郭長義的記憶裡,他臨走的時候,「髮匪」才剛剛平定沒多久,捻軍還在北方作『亂』,在這種情況下,大清朝廷只知道不停的壓榨老百姓,把老百姓家裡最後一粒米,最後一個銅板都收走,根本就不會留給人們什麼活路。與其如此,還不如留在美國,至少,在這兒只要小心一些,還能活得下去。
郭長義曾經告訴過郭金章自己的打算:「等咱攢夠了錢,買幾匹馬,再弄點兒家活什兒,就找個人少的地方買幾塊地……美國這麼大,不比咱大清國小,不可能所有地方都嫌惡咱們中國人吧?到時候,咱們就有好日子過啦……」
「就有好日子過?真能有好日子過嗎?」
郭金章又是一陣搖頭嘆氣,郭長義居然想著避世……一個標準的大清國泥腿子出身的傢伙,居然想著避世?這不是魏晉南北朝時期那些所謂的名士們才會做的事兒嗎?再說了,在美國,你一箇中國人又能避到哪兒去?丹佛有一個華工的聚居區,很偏,很破,很舊,也很小,可就是這樣,依然經常受到一些白人的『騷』擾,從郭金章來到這個世界的那一刻起,半年的時間,叔侄倆的洗衣房就被白人先後搗過三十幾次『亂』,也正是因為這樣,郭金章才出主意搬到了現在這個地方……距離丹佛市區三英里遠的一個小山坡的背面。這樣,才使得洗衣房安穩了一些。白人不可能為了搗『亂』而走這麼長的路。
這也算是「避世」了吧……可這畢竟跟真正的避世不同。而且,再過二十年就是二十世紀了,稍等等,滿清王朝就要完蛋了,民國就要來了,那可是大好的時機!別的不說,回國升官發財應該不難吧?他郭金章別的本事沒有,弄個工業部長什麼的,應該不難才對,至少他也開過數控機床,懂得一點兒加工常識,更加懂得機械工業對一個國家的重要『性』,比現在許多國人強多了!
「可惜,辛亥革命還要再等三十一年,那時候老子都得五十了,比孫中山都的老,能撐得住嗎?」
撮了撮牙花子,郭金章覺得這個理想有點兒太落後。
「可這年頭在美國想發家也難啊……總不能去找李鴻章,到北洋水師混日子吧?老子又不懂這一行,哪天對上小日本兒,再有老李和慈禧那老妖婆扯後腿,還不是找死?」
「金章,金章……」
郭金章對自己的未來還有些拿捏不定,只能繼續低頭使勁兒,使勁兒地搓洗著盆裡的衣服……想不好以後再想,現在沒什麼錢,別說回國,就是想搭個火車到舊金山,那些白人都未必願意賣給你票,所以,與其想那些遠的,還不如想些實際的事情來得實在,比如:今天晚上能吃什麼?
可是,沒等他把思路轉過來,簡陋的籬笆院牆外,一陣淒厲的呼聲就傳了進來,接著,不等他有所反應,另一個聲音就帶著哭腔打斷了他的思維:「金章,你叔被人打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