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趙武也已帶人趕到。不待喘息得定,便湊上前來問道:「二郎,現下該如何是好?」
「不妨事!一點小風哪翻得起大浪!」大驚之後,趙瑜反而冷靜下來,不管怎麼說,他的兵暫時還是有人數優勢的。只要在縣衙反應過來前佔了四門,這一局他就贏定了。
不過現下時間緊迫,再也耽擱不得。趙瑜留了一隊把守城門,命他們熄了城上的燈火,守在城門兩側的耳室內。如有人想出城報信,就左右齊出,亂斧砍死。並命其分出一人,上了城牆,監視縣城內外動靜。
幾句話把任務交代,趙瑜聚齊剩下的四十餘人,不再繞道城牆根,也不怕驚動百姓,穿街過巷,抄近路攻去東門。
這彪人馬過處,自是一陣雞飛狗跳。趙瑜打頭衝在最前,但凡有人擋路,就是一斧過去,也不管其死活,直接推到路旁。四十多人如風般捲過,身後留下一路屍首,爆竹聲還再響著,但其中卻夾雜著陣陣淒厲的哭喊。
不到半刻鐘,趙瑜等人便衝出了狹窄的街巷,殺到東門前。而此時的東門守兵全然不知死神已經到來,都圍在城門前燃放爆竹,嘻嘻哈哈的,全無鎮守重地的自覺。看得如此情形,趙瑜不由自贊這日子選得的確是好,要是換一天來偷襲,斷不至如此順利。
趙瑜也不上前,隻手一揮,身後一眾煞星就如狼似虎的衝了上去。刀斧齊下,還發著呆的守兵們就化作了一堆屍塊,鮮血灑了滿地。
這東門前大道上亦有一群百姓在燃放爆竹,突然驚見一群黑衣人把守門土兵砍成肉醬,都如雷驚的蛤蟆般動彈不得。趙瑜覺他們礙事,便朝趙武努努嘴,比劃了一下。趙武會意,走了過去,作勢把斧子一揚,還沒等他說話,圍觀的百姓齊發聲喊,狼奔豕突,紛紛作鳥獸散。趙武哈哈大笑,只覺快意無比。
連下三關,趙瑜這一路大事抵定。他望向南門,卻不知陳五那路是否順利。抬手招來一名親隨,命他上城去滅了火炬,順便看看西南兩門城樓上的燈火熄了也未。
按城防定規,為防盜匪,城門敵樓上的燈火必須盡夜燃燒,不得熄滅。因此在廟中定計時,趙瑜就跟陳五約好,打下城門後以熄火為號。行動進展是否順利,到高處一看便可知曉。
那親隨上了城,才一張望,便幾步跳了下來,興奮地喊著:「二郎,西門南門的火都滅了!」
譁……眾人一下都歡呼起來,趙武領頭大吼大跳著,刀斧舉在頭頂一陣狂揮亂舞,喜悅之情無以名狀。
趙瑜也長舒一口氣,四門一下,這昌國城中就只剩縣衙了,真真是大局已定。他心中亦是狂喜,也想隨手下的嘍羅一樣大吼一番,不過作為首領的矜持讓他把興奮留在心底。微笑著擺擺手,讓那親隨再上城把該做的事做完。
狂亂了一陣,眾人很快又自覺地平靜下來。能被選入奇襲隊的都是精銳,沒有一個是不知輕重的傻瓜,皆知縣衙尚未攻下,還不是徹底慶祝勝利的時候。
趙瑜清了清喉嚨,大聲道:「眾家兄弟,現下四座城門都被我們攻克,只要再打下縣衙,這座城就是我們浪港寨的了!」
眾人又是一陣歡呼。趙瑜接著道:「現在陳五哥他們多半已經到鐘鼓樓了,且莫讓他們久等!留一隊守城門,其他兄弟,跟我來!」
指派了一隊留守城門,趙瑜率剩下的人馬循大道直趨鐘鼓樓。
大道上,趙武領著一隊在前領頭疾走。趙瑜等人緊隨其後。迴響在街道上的腳步聲已經比初出觀音廟時稀落了許多。趙瑜看看左右,經過三次分兵,身邊的人數只剩初時的一半。
‘要是能再多帶些人就好了。’趙瑜想著。不過他也清楚這是奢望,由於島上的烽火臺佔據了各個戰略要地,能暗中潛上島的,一百人已是極限,再多就決逃不過烽火臺上那些警惕的眼睛。
這十七座遍佈全島的烽火臺,一旦發現敵情,能半刻鐘之內把訊息傳到縣城和三姑寨中。再過兩個時辰,昌國巡檢司的兩百人馬就能趕到縣城協防。與此同時,縣城中也能聚起一百五十人的兵力,順便拉出三百個壯丁。而以縣城和海岸的距離,就算敵人在離縣城最近的舟山渡登島,等他們殺到城牆下,城頭上早擺滿了燒開的油鍋。
這種情況下,強行攻打昌國縣城就成了一個繞不出的怪圈,想多帶些人上島,就逃不過烽火臺的監視;如果逃不過烽火臺的監視,就必須硬吃縣城的城牆,而這段只有兩丈高的城牆,對於那些只跳過幫從沒爬過牆的海盜來說,卻同懸崖峭壁一般無二;如果不想硬攻城牆,就只有繞道鎮鰲山一條路,而那時,在有後方支援的情況下,那座山頂的烽火臺就會讓攻城一方瞭解到,什麼叫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就因為如此,以趙瑜手上的籌碼,想攻下昌國縣城,現在這個三年前有了構想、半年前開始謀劃、今日正式施行的奇襲計劃,是唯一切實可行的方案。
現在,趙瑜馬上就可以證明這一點了。
喝著燙熱的水酒,吃著身旁侍妾遞到嘴邊的果子,昌國知縣章渝【注1】的心情,現在很好。
他的任期還有半年就結束了,這兩年來,雖舍了臉皮盡力搜刮,收入囊中的也不過三五萬貫。今次為了尋個好差遣,卻撒了一半出去,方走通了蔡太師的門路。不過這幾萬貫花的卻也值得,前幾日,蔡太師的一個門客寄了信來,信中說那吏部尚書左選磨勘【注2】已定,判了上上,年後除授,若非餘杭,便是錢塘,總歸是一望縣【注3】。
章渝負手來到院中,一邊看著小廝們把串串鞭炮在院子兩側的槐樹上掛滿,一邊憧憬著轉任後的幸福生活。想那餘杭錢塘,戶口勝昌國五倍,富庶更逾十倍。章渝向來不愛官、只愛財,若能在這等富庶之地鎮守三年,給他個學士,他也不換。
幾個使女在他身邊跑來跑去,把春聯、門神還有桃符從屋子裡拿了出來。只要子時一到,就得把新的換上。這些使女都是昌國本地人。章渝上任時只帶了兩三個伴當,妻子兒女都留在故鄉,上任後,自感床腳空虛,便先納了一個妾,又買了這些使女來服侍,順便以充下陳。這昌國海女膚色雖黑,但身材卻甚是健美,床第間別有一番風味,他在京中時從未嘗過。不過再好的海鮮,連吃三年也早已是味同嚼蠟,他的確是有些膩味了。不過章渝並沒打算隨便的就把她們發遣出去,他早已盤算得定,等他離任,便遣人把她們送去汴梁。此種新鮮海味,如是送入京中,怕也不比金珠財貨稍差。至於身邊的空虛,到了杭州【注4】,還怕沒得補嗎?
不移時,院中諸事都已準備妥當。鞭炮在樹上掛滿,大個的爆竹也院前放定,春聯桃符就放在門角,連發給下人們的紅包也用簸箕盛了出來,就只等著鐘鼓樓的子時鐘響了。可是,時間不斷的過去,城中卻越來越靜,趙瑜心中不禁升起一絲疑惑,這子時怎麼還沒到啊?
注1:宋施德操《北窗炙【車果】錄》載:大觀中,昌國令有章渝者,性甚貪鄙,墨聲尤著。昌國父老不勝其苦,鹹曰:「人有雙手,彼有八足,無怪聚斂之速,逾人四倍。」渝聞之不以為恥,但曰:「若吾姓尤,豈不更佳。」蓋魷魚有十足也。
注2:磨勘是古代政府通過勘察官員政績,任命和使用官員的一種考核方式。宋神宗元豐改制之後,京朝官則由吏部尚書左選負責考核,每三年進行一次磨勘,評定政績優劣,有否過失。
注3:自唐代以來,為便於管理,將各州縣制定了等級。縣一級大體為7等,依次為:赤、畿、望、緊、上、中、下。其中赤、畿兩等,通常是京師、大都會及附近的縣,屬特殊的政治地位,其餘5等,均按戶數確定。由昌國這等下縣知縣轉任望縣,算是超遷。
注4:宋時,餘杭、錢塘兩縣屬杭州管轄。貌似現在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