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再耗下去了。’費立國心中斟酌著。
剛才他見山上火勢已不可收拾,便率眾疾速下山,沒想到依然遲了一步。在損失了衝在最前面的幾個部下後,費立國不得不後撤整隊。等他結陣再次下來,城內的海盜卻也紮好了陣腳。
無可奈何,費立國手下的弓箭手便開始和海盜隔著木柵對射。十幾回合下來,官軍和海盜都各自倒下了幾個。但官軍們剩下的箭矢,卻不足以再射上十幾回合了。
費立國舉起左手向前一壓,一直注視著他手勢的兩個押官,就指揮著整個官軍陣列緩緩前移。山道狹窄,每行十步,便要停步整隊,以防落進兩旁的竹籤地裡。兩次下來,就被海盜抓住機會傷了幾人。但此時,官軍的前列刀盾手已經抵到封住山口的鹿角前。
雙方箭陣的距離縮短到三十步,弓箭的命中率和殺傷力都迅速升高,兩邊中箭受傷的人數也開始增多。費立國一聲令下,幾個斧手在盾牌的掩護下開始砍著堵路的鹿角。
鎮鰲山下的木柵綿延兩裡,唯獨在這入山小道前留下了丈多寬的豁口,以供進出。這豁口,一裡一外有兩重鹿角封住。兩道封路的鹿角一人高,兩丈長,上面荊棘纏繞,又被鐵鏈隔著木柵牢牢鎖定。手腕粗細的鐵鏈,面盆大小的銅鎖,非鋼鋸鐵斧花上半日不能開。
費立國卻不費那個力氣,鐵鏈砍不動,下面的鹿角還砍不了嗎?花上一刻鐘,把鹿角劈碎,鐵鏈自然會掉下來。
看見官軍開始破壞路障,海盜弓箭手的目標立刻轉到了幾個斧手的頭上。一撥羽箭落下,卻大半被鹿角所阻,剩下的也被盾牌擋住,竟無一支落到斧手身上。見此一幕,斧手們如受鼓舞,手起斧落,劈砍得更加迅疾,木屑橫飛,帶得鹿角上的鐵鏈嘩嘩作響。
對面的海盜又射來一撥箭雨,這次終有一斧手應聲倒地。他捂著脖子,張大嘴卻喊不出聲,只掙得幾下,就一命歸西。不過此時無人有暇為他哀悼,一土兵受命上前把屍首從陣中拖走,另一人彎腰撿起利斧,又繼續掄起。
屍首被拋在官道旁,仰天躺著。費立國斜眼望去,竟沒在斧手屍身上看見傷口。他心中一奇,再定睛細看,卻發現斧手捂住頸部的右手指縫中,lou出了一截一指長的木質翎尾。
是木羽箭!
費立國很吃驚。木羽弩箭只有五六寸長,不可能搭在弓上。但他並沒有在對面陣列中看到弩手:‘哪兒來的?’
他雙眼在木柵對面掃視一下,仍沒發現那個弩弓手的蹤影。收回視線,他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指揮上,這才是正事。
這時,鹿角前又是一陣**,那個剛拿起斧頭的土兵癱倒在地,一動不動,卻是死了。費立國看過去,死去的土兵全身無傷,只有右眼正流出一道血痕。顯是弩箭直貫入腦,毫不外lou。以這力道,必是四石以上的軍用弩無疑。
還是那個弩手!他連續兩箭,都透過鹿角和盾牌的空隙,射中斧手的要害,射術確實了得。
吩咐兩個押官繼續督促作戰,費立國持弓搭箭,視線在木柵對面各個能夠藏身的地方轉著。神射術,持勁弩,這個弩手……
……留不得!
看著目標倒地,趙武滿意的退離窗邊。
這是看守山口的土兵日常起居的小屋。不大,只有前後兩間。不過後間臥室有扇窗戶正對山口,從窗中可以清楚的看見山口處的一切動靜。這本是守門土兵為了偷懶而設,現在卻成了趙武狙擊官軍的平臺。
趙武坐在地上,腳蹬踏環,給神臂弓上弦。如不在意形象,坐著上弦的確要比站著輕鬆得多。由於接下來要連續使用這把四石六斗的強弩,為了省力,趙武自然要選擇輕鬆點的方式。
趙文在外帶兵奮戰,但趙武並不打算湊過去。他發射弩箭的速度無法跟上長弓節奏,而且箭陣要求弓箭手排列緊密,若他強留在陣中,上弦時反會攪亂陣型。
小心翼翼地把木羽弩箭放入箭槽,趙武站起身,站回視窗。神臂弓搭在窗稜上,瞄準鹿角前的揮斧土兵又是一箭。
‘第三個。’
趙武tiantian嘴唇,連殺三人直如飯前的開胃小菜,讓他更加飢渴。正欣賞著鹿角前官軍的混亂場面,趙武卻突的一下心悸,只見一點精光直奔面門而來。他下意識的把頭一低,一支翎尾箭就穿過剛才趙武頭部所在,深深地扎進不遠處的地面。
趙武看得倒抽一口涼氣,背上的汗毛都豎起來了。他忙離開窗邊,一支利箭又接踵而至,擦著他後頸飛進屋內。
躲在屋中死角,趙武冷汗涔涔。一陣溼暖的感覺從臉頰上滑下,他一摸,滿手的鮮紅,卻是被第一支箭劃開了頭皮,他竟一點也沒發覺。
趙武伸出舌頭tian了tian,一股又鹹又腥的感覺在舌尖化開。沾了血的嘴唇lou出獰笑,有來有往,這一箭他絕對要還回去。
用衣袖擦掉臉上的血跡,趙武從懷裡的暗袋中掏出一卷白色細麻布和一小包金瘡藥。鹼水煎煮過的細麻布,配上和劑局【注2】官造的金瘡藥,用來包紮傷口,再適用不過。上島前由趙瑜親自發了下來,奇襲隊中人手一份。
熟練地包紮好頭上的傷口,趙武順手拖下皂色外袍,用神臂弓架著,裝出個人形,慢慢探到視窗。只一息,又一支利箭呼嘯而至,洞穿外袍,深深地嵌入牆角中。趙武乘機閃到窗邊,向山口處望去,他要先看清到底是誰射了他三箭。
山口處廝殺依舊,兩邊的箭陣依然在對射著。只有官軍陣列之後,一個軍官打扮的傢伙手持長弓,正看著他這裡。趙武看過去,兩人的視線正好對上。不知為何,那軍頭突然殺氣畢lou,發出一聲震懾全場的大吼:
「趙武!!」
他拉弓搭箭,狠狠的第四箭又疾射而來。
這次有了準備,趙武輕易的閃過。避開視窗,他頭kao在牆上,皺眉搜尋著記憶。卻怎麼也想不起那個看起來有些面熟的軍官,到底什麼時候在哪裡見過。
「算了,」趙武晃晃腦袋,想不清楚的事就不去想,「殺了他便是。」
趙武坐回地上,右腳蹬住踏環,雙手勒住弩弦,便要給神臂弓上弦。剛一用力,只聽得‘噌’的一聲響,弦突然斷了。彎曲的弩臂一下繃直,帶著弩弦從他掌中極速抽出。趙武一聲痛叫,忙把弩弓丟開。他攤開雙手一看,右手還好,可左手指腹已被粗糙的弩弦擦得皮破肉爛,暗紅色的血正順著傷口不住往外流著。
趙武看著手上的傷口,心中兇厲之性大起。絲麻絞成弩弦足有小指粗細,堅韌無比,否則也吃不住上弦後弩臂幾百斤的張力,可這個弩弦竟然就這麼斷了。
無緣無故怎生會斷?
他扯出麻布傷藥,幾下包紮好,試著彎了兩下。有些痛,但很靈活,尚幸沒傷到筋。伸手把落在地上的神臂弓扯過,拈起斷掉的弩弦仔細看去。果然,弩弦的斷口一半平整一半毛糙。當是方才用神臂弓撐住衣服時,被那個官軍軍頭射出的第三支箭劃開了一半。等趙武上弦時再一使力,便整個就斷了。不過幸好是剛上弦時就斷的,要是把弦拉滿後再斷,那弩臂反彈回去的力道能把整張神臂弓都扯碎掉。
輕輕地放下損壞的弩弓,趙武提起進屋後就kao在門邊的戰斧。既然無法再用弩箭,那就用斧頭砍罷。
右手抓著斧柄,左手把掌心的血塗到斧刃上。趙武面色如常。神臂弓斷絃雖然因於他思慮不周,但他沒有把怒火對著自己燃燒的習慣。現在的他,只想把那個軍頭切成魚膾。
不過,首級倒是要留下的,趙武還想知道他到底是誰!
注1:小使臣:即三班小使臣。供奉官(從八品)以下的低階武官。
注2:宋官署名,神宗時稱惠民局,徽宗崇寧年間改為和劑局,南宋後又改為太平惠民局。屬太府寺,掌配製藥品並出售,同時編修民間驗方,即《和劑局方》。可以說是宋代的國有壟斷型製藥企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