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氏渾濁的老眼彷彿亮了幾許,劉媽媽忙拍了個馬屁:「都說酸兒辣女,依奴婢看,這一胎準是個小少爺。」
滕氏聽得歡喜,賞了些果品給劉媽媽,方才叫桑玥落座。
滕氏故意在羅氏和孫氏面前問起五姨娘的胎,目的就是要表現出對這個孩子的重視,以及影射不原諒大夫人的決心。
羅氏和孫氏的臉色微變,一來,是為滕氏堅硬的態度所不悅和尷尬,她們此番前來就是要化解這場「誤會」,可還未切入正題,滕氏就甩了個軟釘子過來;其二嘛,從韓珍口中知道了桑玥的變化,韓珍和柔兒幾次三番都栽在了桑玥的手中,柔兒被騙得抄了一百遍佛經、還被老嬤嬤給驗了身,真是奇恥大辱!而韓珍,苦心經營的計策卻被桑玥反客為主、反敗為勝,如今落得顏面無存。
聽韓珍講,桑玥的變化是從落水後開始的,難不成在水下發生了什麼離奇的怪事?
桑玥行至桑柔和桑秋的中間坐下,冬梅奉上茶水,桑秋開心地遞給她一個橘子。
桑柔對桑秋和小動作嗤之以鼻,真不知桑玥有什麼好?向來膽小的桑秋見了誰都是一副怕得想哭的樣子,偏在桑玥跟前開心得很。
「一年不見,變化挺大。」孫氏笑著看向桑玥,眸中晦暗難辨。
羅氏摸著胸前掛著的佛珠,和顏悅色道:「是啊,我記得玥兒從前的xing子與秋兒有幾分相似,很害羞,哪像現在落落大方、能說會道?樣貌更是嬌豔了不少。」
桑玥禮貌一笑,亮晶晶的眸子眯成兩道月牙兒:「多謝外祖母誇讚。」
羅氏禮佛多年,志不在家宅之事,加之韓丞相一生僅她一妻,並未納妾,她的心思是比較單純的,也極有容人之量。若說桑玥的變化只有少數人歡喜,那麼羅氏可謂這少數人之一。所以,她實在難以相信韓珍的說辭,也並不贊同她打壓姨娘和庶女兒的手段。在她看來,家和萬事興,也正因為這條信念,即便韓珍犯了那樣的錯,她仍願意放下面子來求這位親家。
「親家,既然來了我也不與你兜圈子,我是來替珍兒求情的。珍兒一事我也聽說了,希望親家看在丞相府的面子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滕氏皮笑肉不笑道:「親家,韓珍既然嫁入定國公府,便是我的兒媳,如何處置她是定國公府的家務事,與丞相府好像沒什麼關係吧!」
論官職,桑楚沐與韓丞相皆是一品大員,但桑楚沐得管韓丞相叫一聲岳父;論誥命,滕氏與羅氏也都身居一品,身份上不相伯仲。韓珍這件事,本就是她理虧,滕氏根本無需讓著羅氏。
孫氏見家婆的面子被拂,心有不甘,面上卻笑道:「老夫人,事出蹊蹺,我們也不欲多做爭辯,只希望老夫人念在珍兒多年侍奉您的份兒上,從輕發落。」
這便是在質疑滕氏的英明決定了。桑玥冷笑,難怪這名長媳極不得韓正奇的寵愛,只能通過巴結羅氏來穩固自己的地位。這種眼力勁兒,活該她摸不透丈夫的心。
滕氏將手中的茶擱在了桌上,瓷器碰撞的聲音不大,卻溢位好些茶水,劉媽媽忙用帕子擦了去。
「自己犯了錯,不好好閉門思過,卻回孃家通風報信,這叫什麼!田野村婦尚知家醜不可外揚,我不過是禁了她的足、讓她反省幾天,她倒是迫不及待往外訴苦了?怎麼?要讓所有人知道她的惡行,還是故意給我安個苛待媳婦兒的惡名?」
居然暗諷韓珍是田野村婦!孫氏弄巧成拙,氣得滿面通紅,又不好發作,只得端起茶拼命地喝了起來。
羅氏也聽著難受,但這件事到底是韓珍錯了。她語氣中帶了一絲歉意:「親家,兒媳言辭欠妥,你大人有大量,不與她一般見識。其實我來,一是為珍兒向你賠禮道歉,畢竟我是她母親,是我教導無方,才導致她xing子有些偏激、行事踏錯。」
這句話滕氏愛聽。
羅氏繼續道:「二來,我聽聞親家喜愛養魚,前幾日我偶得幾條白玉鳳凰,今兒就給親家帶過來了。」語畢,她對著身後的丫鬟使了個眼色,丫鬟退了出去。不一會兒碰了個翡翠魚缸過來。
眾人紛紛挺直脖子瞄了一眼。乍一看,還真像幾塊半是瑩白半是微黃的美玉。那些魚兒身形小巧,脊背微黃,肚白如玉,背上還有一排密齒,遊動起來華光閃耀、頗為美觀。
那丫鬟捧著翡翠魚缸立在滕氏面前,滕氏淡淡掃了一眼,面色依舊清冷,食指卻不由自主地開始輕點著桌面。
通過觀察,桑玥知道,每次祖母想要什麼的時候,便會做出這個動作,但方才祖母對羅氏頗為冷淡,這會子當然不好意思笑著收下羅氏的禮物了。桑玥甜甜一笑:「祖母,玥兒好喜歡這白玉鳳凰,您就養在福壽院吧,玥兒天天都來看。」
滕氏復又端起茶杯,用杯蓋輕輕撥弄著茶葉,道:「既然玥兒喜歡,那便收下吧。」
羅氏感激地看了桑玥一眼,又道:「其實這家由親家來當是最好不過了,珍兒理應向親家多多學習。」
滕氏抬眸,聽羅氏的意思,並非要替韓珍討個說法或公道。她的面色稍作緩和:「既然親家來了,我就給親家一個面子,不再禁著她的足,但她能否重新當家,還得細細觀察一番。」
「親家所言極是。」
大姨娘的美眸飛速眨動,看來,老夫人要的果然就是那中饋之權。
自始至終,桑柔和其他人都靜靜聽著,畢竟兩位老夫人過招,她們可沒桑玥這種膽識去摻和。
但如今,貌似招過完了,桑玥還沒摻和過。她起身一福,盈盈笑道:「外祖母送來這麼一份大禮,玥兒也想回一份禮,希望外祖母笑納。」
她給丁香使了個眼色,丁香一路小跑回棠梨院,將那副觀音送子圖取了過來。
桑玥親自交到羅氏的手上:「願丞相府祥瑞寧和、人丁興旺。」
饒是見過無數與佛有關之物,羅氏看到這幅觀音送子時仍流露出了罕見的喜愛之情。這畫筆酣墨飽,力透紙背。觀音得其神髓,雲彩跌宕多姿,嬰孩更是栩栩如生。羅氏的眸光就這麼一掃,似乎就能感受到佛法的博大精深。難能可貴的是,旁側還題了詩。看到最後一句時,她竟然忍不住唸了出來:「能救世間苦,觀音妙智力。好個‘觀音妙智力’,玥兒,這畫從何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