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彬斐將兩個書童留在門外,自己走進竹簾,就在門口處停下腳步,也不抬頭,恭恭敬敬的彎腰:「姨娘好。」
含櫻吃力的欠欠身:「大少爺,不能給您見禮了。」
彬斐依舊微微彎腰:「姨娘和我娘多年相處,自有一份姐妹之情,彬斐是晚輩,不敢受姨娘的禮。」
他提到親孃——百里稼軒殉難的的原配夫人任月華,含櫻眉角就忍不住微微一跳,不禁打起精神看著這個剛剛十歲的少年——當年一個是正室夫人、一個是侍妾,若說姐妹,不算合適。說起來,倒是如今差點扶正的二姨娘閔昭梅,與任月華相處時間最長,地位也接近,才稱得上姐妹吧。
「妾身無福,如果能像夫人一樣,當時殉國,倒也不用再受今日病痛折磨。」含櫻說著,有些欷歔:「可能玉斐提到我時,也不至於太過失望傷心……」
「是二弟有福,才能始終得姨娘牽念記掛,」彬斐抬起頭,他也繼承了百里稼軒那雙清亮俊美的眼睛,這時候還是少年,眼神中更多了幾分純真:「彬斐想起我娘只能在雲居山享受香火,就幾次夢裡哭起,縱然父帥體諒我,將我娘生前的院子改名‘思月樓’留存,我進出院子,也只有物是人非、再沒有親孃疼我的遺憾。」
含櫻微微動容——這幾日來魂縈夢繞、念念不忘的牽掛,就是自己如果死了,兒子玉斐能不能得到周全?
這會兒,彬斐一掃往日帥府長子的謙和疏遠,跟自己說作為一個沒娘孩子的難過,雖然口口聲聲說的是他自己,話裡行間,何嘗不是玉斐未來的處境?
「夫人殉國,忠貞千古,而且性靈不遠,也一定會庇佑大少爺……」含櫻有些苦澀的笑:「我卻是玉斐心裡的一塊陰影……」
「二弟還小,」彬斐認真的開口:「姨娘想讓他追悔莫及嗎?而且——恕彬斐無禮,大膽問一句:姨娘覺得自己死了,二弟的處境能比得上彬斐嗎?」
「不能……」含櫻下意識介面——雖然潛意識裡,她相信百里稼軒不會難為玉斐,可是,玉斐沒有外家勢力支援,身單力薄,再加上在府裡,只怕還會有人因為自己,移恨到他身上……
彬斐似乎看懂了她的心思,朗朗開口:「彬斐剛才聽姨娘的侍兒說,八姨娘因為兄長遇襲身亡,來姨娘這裡鬧過事,不知姨娘如果病逝的話,能不能消她心頭之恨?
!」
含櫻沒有說話,心裡卻有一個聲音越來越大:不會!朱樂珊不會消恨!只怕——還會把這份恨轉移到玉斐身上去!玉斐才八歲,怎麼能擋得住一個大人的算計?!
她心裡一片難過,可這些問題是自己早就想到的,因此臉上並不顯露出來,只是看著彬斐。
彬斐默立了一會兒,看含櫻面容如玉,平靜柔和的望著自己。他張張口想再說什麼,終於還是彎腰一禮:「先生一會兒還要看彬斐和二弟、三弟背書,請姨娘精心養病,彬斐先告退了。」
說著,他轉身出了房門,只留下紋絲未動的含櫻,和她身旁侍立、眼中漸漸升起光彩的顧媽、塞雪、梅子。
出了嬉春軒,百里彬斐一語不發,越走越快,兩個小書童緊緊跟著,看小主子似乎心情不好,那個子稍矮、圓圓臉的書童大著膽子笑嘻嘻的開口:「少爺真是天縱才智,只要三姨娘病好了,全力維護二少爺,梅夫人想扶她的兒子上位,就顧不上打擾少爺,先和二少爺鬥去吧!」
百里彬斐側頭看他一眼,腳步慢了下來:「你心眼倒多。」
「奴才笨頭笨腦的,還不是看著主子眼目行事,使勁想才想明白一二,」那小書童得了鼓勵,看左右無人,繼續笑著小聲開口:「至於二少爺,更不足慮了,有三姨娘在,大家就更想著他的生身母親——戰亂時下落不明,回來後和別人曖昧不清,這樣的出身,怎麼能動搖少爺您的位置。」
百里彬斐默了默,輕輕開口:「這樣嗎?」說著他擺擺手:「我自己走走,你們不用跟著了。」
看著漸行漸遠的百里彬斐,小書童揉揉腦袋,有些不解的看看比自己年齡稍長的同伴:「這是怎麼啦?」
那一臉沉穩,始終沒開口的書童看看他:「你說的或許都對,只不過……」他看著百里彬斐孤單的背影:「少爺剛才的話,未嘗沒有幾分真心——畢竟夫人殉難的時候,他也不過是一個五歲的孩子,現在,也才十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