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稼軒和含櫻兩個人,就這樣有一句沒一句的閒聊,喝完了鴨血粉絲湯湯,吃幾個包子,再喝酸梅湯。夜色漸濃,店裡的食客慢慢少了許多。
等最後盤子裡只剩下不多的幾個小籠湯包時,百里稼軒剛揚揚手,鋪子裡的小夥計已經拿著一個荷葉蒲包過來,熟絡的給他們包好湯包,收了錢。
百里稼軒伸出手扶起含櫻:「慢慢走走?」
小夥計瞪大了眼睛,滿是惋惜的看著含櫻一瘸一拐的和百里稼軒挽手出門,等他們到了門口,才拍拍腦袋,跑過來熱情的開口:「先生夫人等一等,夫人走路不方便,我幫你們攔輛黃包車吧!」
夜色中,黑色的納什小汽車已經無聲無息的滑過來,在百里稼軒三人面前停下,百里稼軒笑著看看小夥計,拍拍他的肩膀:「謝謝,你們家的粉絲湯和包子都好吃,人也好
。」
小夥計撓著頭,不好意思的笑,看一身便裝,但是身板挺拔、掩不去軍人氣質的高雲鑄下了車,恭謹的拉開後排車門,請百里稼軒和含櫻上去。
等那汽車的尾燈漸漸消失在夜色中,小夥計發現不遠處的角落裡,兩輛掛著錦秋湖官邸牌子的汽車發動引擎,緩緩跟了上去,他呆了一會兒,聽到老掌櫃吆喝自己收拾桌子,才有些怔怔的往店堂中走去,邊走邊自言自語:「真是大人物嗎?」
車廂裡,百里稼軒笑著對專心開車的高副官開口:「還以為你們會擠進去滿屋子人,裝模作樣喝湯呢!還好,知道不來礙眼。」
高雲鑄附和的笑了一聲,隨即收了笑容,用一貫嚴謹的語調彙報:「梅夫人和七姨娘在府裡設宴,招待二爺和各位姨娘,美利堅國的漢密爾頓先生也受到邀請,攜夫人和副手一起參加晚宴。」
「誰邀請的漢密爾頓?」百里稼軒輕快的聲音有些沉了下去。
「好像是梅夫人出面的,不過漢密爾頓先生前幾天除了拜見大帥外,曾去遊覽過匯泉山莊,並且在那裡遇到過謝總參謀長,兩人有短暫交流。」
百里稼軒沉默了一下,含櫻也靜靜不語:顯然,梅夫人和七姨娘謝琳曦,都有可能是邀請美國特使漢密爾頓參加這場錦秋湖官邸家宴的人。
百里稼軒初平戰亂,國內還有議會紛紛反對,國外又有列強虎視眈眈,這個時候,如果能得到美國的大力支援,那無疑將穩定軍心民心。這位代表美國政府前來談判的漢密爾頓特使,顯然是各方勢力爭奪的物件。
「梅夫人對漢密爾頓的說,大帥臨時有事去了鳳凰山基地,天色太晚,可能無法及時趕回來。」高副官繼續不帶任何感**彩的向百里稼軒彙報:「因為漢密爾頓夫人也出席宴會,五姨娘又執意帶六姨娘一塊去看大鼻子洋人的模樣,所以臨近傍晚時,梅夫人乾脆通知各房姨娘都去招待漢密爾頓夫人。」
「不管他們,我們去鶴伴山。」片刻之後,車廂裡響起百里稼軒的一聲吩咐,高副官不再說話,但車速明顯加快了。
到了鶴伴山腳下,松濤隱隱,風鳴陣陣,時近晚春,天氣倒也不算冷。此時夜色中已經一片漆黑,只有隱隱的山林間,偶爾有山寺的燈火若隱若現
。一輪圓月灑下來,松林中一條石板小路散發著淡淡的光芒,向山上蜿蜒而去。
百里稼軒和含櫻下了車,立刻有等候在山下的侍衛牽了一匹白馬過來,將韁繩遞給百里稼軒。侍衛的身後,幾名騎士牽著馬,默默的向百里稼軒和含櫻俯首行禮。
百里稼軒先是拿大氅給含櫻披上,然後把含櫻抱到馬上,自己跟著翻身上馬,吩咐一聲:「山下等候,不用跟上來!」
說完他揮鞭一抽,白馬立刻沿著石板小路向山上跑去。
一路寂靜無人,跑了約一袋煙的功夫,山形漸陡,白馬的蹄聲也緩了下來,百里稼軒也不催馬趕路,只是攬著含櫻,由著馬兒漫步前行。
「上一回去鶴伴山還是半年多前,和夏天南的戰爭即將結束,我回到曦城,本來想去雲居山看看給你和月華修建的月含宮怎麼樣了,後來走著走著,就發現了這個地方。」
含櫻沉默了一會兒——如果自己五年後沒有突然回來,那就和正室夫人任月華一樣,是民眾口口相傳的貞婦節婦,或許,在百里稼軒腦海中的印象也會永遠年輕美好。哪怕他完全把持了議會,放眼天下,但每每遙望雲居山,心裡都會惋惜吧?
偏偏老天爺像是跟兩個人開玩笑,自己大難不死,拖著瘸腿回來了,有幸知道百里稼軒對自己的心意,也很尷尬的成了百里稼軒的一個軟肋,讓許許多多別有用心的人可以肆意攻擊。
「含櫻,我很高興,你活著回來!」似乎知道她在想什麼,百里稼軒用下巴蹭蹭她的頭髮,低低的開口。
說話間,兩人已經來到接近山巔的一塊頗為平整的坡地上,隱隱有潺潺的流水聲從另一側的山崖邊傳來,百里稼軒一勒馬韁,白馬知趣的停下。
「來。」百里稼軒先跳下馬,又伸手把含櫻抱下來,一直走到崖邊,兩人眼前登時豁然開朗:腳下曦城萬家燈火,像點綴在夜空中的一串串碎寶石,十五的明月照耀下,城牆的輪廓也隱隱約約如起伏的走獸;抬頭看天:澄空萬里,絲絲縷縷的薄雲從明亮的圓月中依依不捨的飄過,又被晚風吹向遠方……
山崖邊有塊大石頭,像天然的座椅,百里稼軒把大氅下襬鋪在石頭上,然後輕輕把含櫻放下,自己也坐在她身邊,兩個人靜靜看著遠處
。
「看那兒——」百里稼軒突然指指斜上方一個影影綽綽的黑影:「是一株松樹,不知在懸崖上長了多少年了,山崖上土薄,它的根都有一半露在外面了,可還是向上長,長的生機勃勃——我到過山頂,山頂光禿禿的沒有樹,那棵松樹,就是鶴伴山上最高的樹。」
含櫻沿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能依稀看到一個樹冠如蓋的大樹影子,枝椏的最高處,似乎已經能夠到山頂。
「現在看著那麼孤零零的一棵樹,可是,你要是白天上去看,就能看到它樹身上纏著一棵葛花藤,藤上還開著花,映襯的松樹一點都不寂寞。」
「藤生樹死纏到死,樹死藤生死也纏——」含櫻在他懷中打了個寒顫:「聽說葛花藤特別霸道,會把樹給纏死的。」
百里稼軒笑笑:「那個松樹特別壯,而且很奇怪,葛花藤雖然開著花,但是長得並不潑辣旺盛,就那麼秀秀氣氣的,松樹才不會被它纏死呢!」
含櫻不說話,兩個人都沉默了,含櫻在百里稼軒懷裡,仰首看著天空,百里稼軒也隨之抬頭望天。
「天上一輪才捧出,人間萬眾舉頭看!櫻兒,這亂世九州,就需要一個讓萬眾舉頭追隨的人!」
不知過了多久,含櫻指指天上:「你看,雲總纏不住月亮,太薄了,隨時會被風吹走,咱們坐了這一會兒功夫,已經有幾塊雲被吹散了,可是月亮還是掛在天上,不缺新的雲來纏它……」
「嗯?」豪情壯志的百里稼軒聽她一說,忍不住笑著打趣:「聽你說月亮,怎麼那麼像引來送往的行雲飛絮呢?」
含櫻聽他自比迎來送往的青樓女子,也不禁一笑,笑過了,兩人又默默的依偎著,似乎不約而同想在這悄無人煙的地方永遠待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