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春軒異常的安靜,僕婦們聽到了百里稼軒那醇厚清朗的唸書聲,從各自位置探頭探腦的看出來:只見幽深的廊簷,被中庭的陽光投射進一道溫暖的光暈,光暈裡,似乎能看到初夏的浮塵自在飛舞;平日裡統帥千軍萬馬、睥睨之間決人生死的大帥百里稼軒,這會兒卻坐在一個矮矮的小凳子上,專心的、聲音輕快的念著山川遊記;而他身邊的搖椅上,自從回到錦秋湖官邸就一直風波不斷的三姨娘文含櫻,舒適的躺著,神色異常安雅……
不知為什麼,面對這一幕,沒有一個僕婦,想起來按規矩上前去給百里稼軒請安,只是悄悄的看著,又各自回去。
「自三峽七百里中,兩岸連山,略無闕處;重巖疊嶂,隱天蔽日,自非亭午夜分,不見曦月……」百里稼軒的聲音在院子裡迴盪,漸漸聲音越來越小。
塞雪一直坐在自己的**,身子一動不動,耳朵卻下意識靈敏的捕捉著百里稼軒的每一絲聲音,似乎被催眠了一樣,一直到百里稼軒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她才醒過來:「壞了!連一杯茶都沒給大帥端!」
說著她從**跳下來,手忙腳亂的四處逡巡:「茶杯呢?……」
從她回屋,就膽怯的縮在角落裡的小丫鬟竹葉,看了她幾眼,鼓起勇氣起身:「塞雪姐姐,姨娘身邊,應該還有沒用開的杯子,或者茶房裡,收著大帥常用的‘蓮開盛世’越窯茶杯……」
「對
!」塞雪經她一提醒,才發現自己自亂陣腳,她急忙往門口走,走到門檻處,卻不由站住了,回身一看:竹葉依舊站在那個角落裡,臉色還有些蒼白,一雙大眼睛卻晶亮晶亮的,一手拿著塊手帕,捂著耳朵根,看她看向自己,竹葉先是瑟縮了一下,接著露出一個討好的、乞憐的笑容:「塞雪姐姐——」
「去顧媽那裡要點白藥來抹上吧,就說我說的。」塞雪不知怎麼的,想到平日裡自己打罵她的種種,又想到含櫻對待自己的情形,臉上不自覺也學著含櫻溫和的笑容:「你還小,在這院子裡好好當差,我會好好教你規矩,以後不會隨便打罵你了。」
竹葉下意識的眨了眨大眼睛,似乎有些不相信她的話,再眨眨眼,看塞雪臉上依舊溫和的笑容,她臉上終於綻開一個大大的笑臉:「謝謝塞雪姐姐!」
說著她機靈的跑到門口:「我去茶房幫姐姐取杯子!」
塞雪怔了一下,看著她雀躍的身影,忽然覺得這種相處,心裡其實也挺舒服的。
等竹葉小心翼翼的把那個鴨蛋大小的越窯「蓮開盛世」天青色茶杯捧回來,她還喘吁吁的彙報:「姐姐,我聽茶房裡的婆子說,姨娘身邊有兩壺酸梅湯,左邊那壺是加了冰的,這會兒應該冰化了,喝起來正好涼爽可口。」
塞雪接過來一摸,就發現杯子壁還溫溫的,顯然剛剛用溫水濯洗過了,她讚賞的對竹葉一笑,看竹葉立刻擺出一副受寵若驚的表情,自己不由笑的更深了。
輕咳一聲,她調整好表情,捧著茶杯走到院子裡,準備過去給百里稼軒和含櫻續茶。
可是,抬頭望去,她停住了腳步——即使許多年後,她腦海中依然還清晰的記著那一幕:廊下,百里稼軒不知何時,已經停止了讀書,含櫻躺在搖椅上,側枕在百里稼軒一隻手上,已經靜靜的睡著了。
百里稼軒凝視著含櫻的睡顏,緩緩俯身,在她光潔如玉的額頭上印下輕輕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