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著含櫻笑望望百里稼軒那邊,依舊跪在那裡的林飛仙回望著自己的丫鬟,已經看不出臉上是氣還是傷心,含櫻微微一笑:「林妹妹素日里做什麼事,都不避著這個丫頭的嗎?」
聽含櫻這麼一說,林飛仙臉上才緩過些顏色來,搖頭道:「人心隔肚皮,我就是再把她當做姐妹,說說心裡話是有的,但真要做這種人命關天的事,哪能一樁樁一件件都帶著她?」
「破船還有三兩鐵,好漢還得眾人幫,」瑞喜臉上的笑容更古怪了:「宴席上六姨娘要登臺,七姨娘要招待客人,何況身份尊貴,走到哪兒都有人看著,哪能親自去下手害人?所以,才安排了我和知秋兩個人去做這事。」
「林飛仙!文含櫻!謝琳曦——!」八姨娘朱樂珊忽然跌跌撞撞從屋裡衝出來,指著她們:「我素日對你們恭恭敬敬,你們還這麼容不下我嗎?!這是大帥的孩子啊!大帥——」她已經哭得梨花帶雨,伏到百里稼軒膝前:「大帥……大帥……求您給樂珊和孩子做主啊……」
百里稼軒皺皺眉頭,把朱樂珊輕輕一託,朱樂珊身不由己,就被送到梅夫人身邊,梅夫人立刻接住她:「樂珊妹妹,你進去好好躺著,是非曲直,有大帥在這裡,自會還你一個公道。」
從朱樂珊出來,丫鬟瑞喜就住了嘴,一直眼珠轉也不轉的看著朱樂珊哭鬧,這會兒,見朱樂珊被梅夫人安撫著,抽咽聲慢慢小了下去,才笑著繼續開口:「怎麼樣?還要奴婢繼續說嗎?」
「說!都說!」八姨娘朱樂珊從梅夫人懷裡抬起頭,咬牙切齒的吼道:「還有什麼?你都說出來!」
五姨娘汪嘉惠有些不滿的看看八姨娘:「讓一個瘋丫鬟在這裡,咬住一個又一個,你倒是得意了?!大帥府的體面呢?」
朱樂珊一激靈,忙抱著肚子,緩緩朝百里稼軒跪下:「大帥,樂珊失禮了……可是為了孩子……」
百里稼軒擺擺手,什麼也沒說,梅夫人忙將朱樂珊扶起來,騰出一隻手示意站在內室門口,已經看傻了的朱樂珊丫鬟:「快過來扶你們八姨娘進去休息
!她雙身子的人,那經得起這麼折騰!」
那丫鬟這才「哦」了一聲,匆匆忙忙跑過來扶住八姨娘朱樂珊,低聲勸解著想把她扶到內室去,朱樂珊卻甩開手,回過頭來充滿仇恨的看看屋裡——六姨娘林飛仙和七姨娘謝琳曦都跪在地上,三姨娘含櫻卻還是坐在原地,嘴角含笑看著屋裡的情形,眼神卻有些恍惚,不知在想什麼。
朱樂珊用充滿仇恨的目光瞪著含櫻,顫抖的指著她:「你害死我哥哥!你還想克我!你不得好死!」
「夠了!!」百里稼軒突然一聲怒吼,把八姨娘朱樂珊嚇得身子一抖,歪在貼身丫鬟懷裡。
「事情還未弄清,你不要偏聽偏信。」百里稼軒看她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只能放緩了語氣:「你先進去躺著,或者回屏翠樓也好,我讓人送你回去?」
「八姨娘只怕,更希望在這裡,聽奴婢把話說完吧?」瑞喜突然又幽幽的開口,粗啞的嗓音配上怪異的語調,說不出的詭異。
「你痛痛快快說完,如果是真的,本帥會給你一個痛快的死法,」百里稼軒看著瑞喜,緩緩開口:「如果胡言亂語,那你會每天都嘗一遍死的滋味。」
百里稼軒本是丰神俊朗的一介儒帥,說話的神情也雲淡風輕,偏偏他嘴裡吐出來的每一個字,都聽得人心驚膽戰。
那瑞喜愣了一會兒,才「哈哈哈哈」笑起來:「反正都是死……怎麼都是死……」她咕噥著,竟然笑的止不住的樣子,偏偏落了滿臉的淚。
跪在百里稼軒膝前的六姨娘林飛仙,看著她狀如瘋癲的樣子,終於忍不住,撲上去狠狠一耳光打在她臉上:「你嘬死!從合慶班好不容易活下來,你不好好活著,你偏偏嘬死!」罵著罵著,林飛仙不禁大哭起來。
瑞喜捱了一巴掌,反倒不再哭,就那麼神情複雜的看著失聲痛哭的林飛仙:半晌,才緩緩抬頭,看向靠著丫鬟站在百里稼軒身邊的姨娘朱樂珊,嘿嘿一笑:「八姨娘,我剛才說的,您還滿意不?」
她突如其來的一句話,一下子擊懵了八姨娘朱樂珊,朱樂珊身子猛地一晃,隨即有些慌亂的指著她:「你這話什麼意思?你……」
屋裡的人,都看向瑞喜,又看向八姨娘朱樂珊,林飛仙也忘了哭,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看瑞喜:「你什麼意思?」
「就是這樣的意思啊
!」瑞喜笑的像哭一樣:「她們找到了小崔哥,扣住他,讓我說這些話,才會放了小崔哥……」
「小崔?!」林飛仙驚訝的握住瑞喜單薄的肩膀:「你說的是唱小生的小崔?他還活著?!」
「小崔哥還活著……」瑞喜已經笑得滿臉是淚:「飛仙,你嫁了大帥,有了好歸宿,我嗓子壞了,卻只能靠伺候你活著……我想和小崔哥一塊過日子……」
「傻瓜!」林飛仙哭著攬住她:「所以你就聽人挑唆,在這裡胡說八道?你為什麼不跟我說?」
「沒用的,」瑞喜失神的搖搖頭:「小崔哥在他們手裡,一隻腳已經被砸的粉碎,我要是不聽話,小崔哥的手腳都會斷的……」
林飛仙猛然抬頭,眼神冒火一樣瞪著八姨娘朱樂珊:「朱樂珊你這個賤人!是你動的手腳?!」
「我沒有……」朱樂珊捂著肚子,慌亂的退後半步:「她瞎說,我沒有……」
「你敢說那兩塊金條,不是你給我的?!」瑞喜忽然又急又快的衝出口:「你敢拿肚子裡的孩子起誓,說那兩塊金條不是你給我的?!說剛才那番話不是你讓我說的?!六姨娘眼看要因為那個洋鼻子特使抖起來,你不放心!七姨娘和你年紀相當,已經開始掌家,你不放心!更不用說三姨娘,讓你哥哥枉死,你更是恨不得吃了她!你敢拿你肚子裡的孩子起誓,那些話不是你讓我說的?!你還讓我說梅夫人也沒安好心,五姨娘也詛咒你!你拿你肚子裡的孩子起誓,敢說這不是你說的?!」
她字字誅心,偏生每個追問都帶著「你敢拿肚子裡的孩子起誓?!」的話,八姨娘朱樂珊張了幾次口,最後只能「哇——」的一聲大哭起來:「你亂說!你亂說!」
「八姨娘,你為什麼不敢起誓?」跪在地上的七姨娘謝琳曦自己緩緩的站起來,聲音一如既往的端雅平和,臉上卻沒什麼表情:「那金條不是你給她的嗎?那些話不是你教她的?把我們都打倒,你才能安心養胎嗎?!」
她一向端雅,協助梅夫人當家理事之後,更是處處謙恭,如今一字字追問,卻顯得威勢迫人
。
「呸-!」五姨娘汪嘉惠也狠狠的啐一口:「見過沒臉沒皮的,沒見過這麼惡毒不要臉的!」
八姨娘朱樂珊又退了一步,已經撞在百里稼軒身上,她忙回頭,百里稼軒既不避開她,也不扶住她,但眼裡卻有寒光閃過。
朱樂珊被他的神色嚇住了,哭著喊:「金條是我給她的!可是不是我找的她,是她找上我……」
「瑞喜是個痴情姑娘,為了自己心愛的人,不惜搭上自己一條命,」七姨娘謝琳曦截斷她的哭喊:「她為了從你手裡救出她的小崔哥,自然是什麼話都會說——」
「蒼蠅海不叮無縫的蛋呢!還說我要害你,是你不按好心吧?」六姨娘林飛仙瞪著她,握緊了拳頭逼近半步:「你把小崔關在哪裡了?你給我交出來!」
「我沒有,我沒有……」朱樂珊只是搖頭:「我只想讓你們都禁足起來,就沒法害我……我就能平平安安生下孩子……」
謝琳曦不再看她,回過頭,用一種悲憫的目光看著地上的瑞喜,忽然嘆息一聲,緩緩走過去,在瑞喜跟前蹲下,握住瑞喜的手,一字一句的開口:「瑞喜,謝謝你說出剛才的話,你的小崔哥一定會沒事的。」
瑞喜在謝琳曦握住她手的那一刻,似乎掙了一下,但很快安靜下來,依舊帶著奇異的神情看著謝琳曦,謝琳曦也定定看著她:「謝謝你!」
「哈哈哈哈——」瑞喜突然大笑起來,回頭看看身邊的六姨娘林飛仙,說了一句:「飛仙,姐妹一場,這深宅大院不比江湖太平,你小心!」
說完,她猛然推開蹲在自己面前的七姨娘謝琳曦,像一支離弦的箭,撞向百里稼軒和他身邊站著的八姨娘朱樂珊:「死了我也饒一個!!」
「砰-!砰砰砰——」沒等她撲到百里稼軒身邊,高副官和兩個護衛手裡的槍就都響了,瑞喜身體像被閃電擊中一樣,猛然抽搐,最後軟軟倒在離百里稼軒半步的地方……
八姨娘朱樂珊看看腳下漸漸漫延的鮮血,終於慘叫一聲,昏了過去……